沈知檸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手指繞著辮子梢打圈圈。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一下，心臟猛地躥到了嗓子眼。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兩點零三分。
沈知檸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低沉的、帶著書卷氣的男聲傳過來，語調壓得很平：“請問，哪位找我？”
沈知檸攥著聽筒的手指緊了緊。她側過頭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張媽正在裡頭忙活，鐵鍋鏟碰著鍋底的聲響咕嚕咕嚕的。她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王主任，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那頭又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說。”
“我這邊不方便說太久，”沈知檸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您那邊……有沒有可以讓我打過去的電話號碼？”
“你記一下。”
王主任報了一個號碼。沈知檸拿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飛快地劃了一遍，重複了一次，確認無誤。
“好，”她說，聲音又壓低了三分，“我半小時之後打給您，打這個號。”
她不等那邊回應，首接把聽筒擱了回去。咔嗒一聲輕響，像是往水面丟了一顆石子，漣漪蕩了兩圈就消下去了。她站在那裡，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手心全是汗。
“張媽，我出去一趟！”她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調子，帶著點隨意的懶散。
“小姐食咗飯先啦，湯煲好咗——”張媽探出半個身子。
“回來喝！”沈知檸己經趿拉著鞋往玄關走了，“我去福榮街找陳婆婆拿點東西，半個鍾就回來。”
張媽沒再說什麼，只“哦”了一聲，又縮回廚房裡去了。
沈知檸出了門，在路口招了一輛黃包車。她報了福榮街的地址，車伕應了一聲，拉著車跑起來。
車在福榮街口停下來，她付了錢下車，先在路邊的水果攤上挑了一兜橙子，又拐進隔壁的雜貨鋪買了一包白糖糕、兩罐煉乳、幾卷彩色的玻璃紙，想了想又拿了一盒彈珠和一沓畫片。提著一兜沉甸甸的東西，她沿著窄窄的樓梯上了西樓。
西樓盡頭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沈知檸用肩膀頂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我返嚟啦——”
“阿檸姐姐！”
三個小的先衝過來，阿揚跑在最前面，圓腦袋汗津津的，一頭扎進她懷裡。阿娣跟在後面，抿著嘴笑，伸手去接她手裡的袋子。阿木最小，抱著她的腿仰著臉喊“姐姐姐姐”。阿豪坐在窗邊的板凳上，手裡攥著一根木頭刻的小馬，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動，但嘴角彎了一下。
沈知檸蹲下來，把橙子掏出來一人塞了一個，又拆開玻璃紙給阿娣扎辮子。阿揚己經扒拉著那包白糖糕往嘴裡塞了，阿豪在旁邊說他“食慢啲”，阿娣舉著玻璃紙在燈下看，陽光穿過五彩的紙片，在她臉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陳婆婆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盆，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見她笑呵呵地招呼：“阿檸，食咗飯未？”
“食咗啦婆婆。”沈知檸站起來，走過去湊到陳婆婆耳邊，壓低聲音說，“婆婆，我想借你電話用一下，打一個。”
陳婆婆點點頭，什麼也沒多問。她擦了擦手，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從櫃子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朝她招了招手：“落嚟啦，我嗰度靜。”
沈知檸跟著陳婆婆出了門，沿著樓梯往下走了一層。陳婆婆自己住在三樓，門口擺著兩盆蔥和一盆薄荷，窗臺上曬著幾塊陳皮。陳婆婆開了鎖推開門，側身讓沈知檸進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一個老舊的衣櫃，桌上擺著一面圓鏡子，鏡框邊沿的漆己經磨掉了大半。陳婆婆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木箱，掀開蓋子，從最底下摸出那部黑色的舊電話機。她搬到方桌上擺好，又扯了扯電話線，確認能拉得夠長，朝沈知檸努努嘴：“坐低慢慢打啦，我上樓睇下細路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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