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了。”沈若蘭的聲音很輕,“上次也是你守著我。”
陳靖宇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雙手交叉握在膝蓋前面,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半年前那次試驗事故,是我的問題。導火索的長度計算錯了,我應該再檢查一遍再讓人點的。”
沈若蘭偏過頭來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氣的不是你算錯了時間。”
她停了一下,輕輕吸了一口氣,“我氣的是你從來不在意自己會死在那裡面。”
陳靖宇沒有說話。
帳篷裡安靜了很久。
“今天我在前沿包紮傷員的時候,親眼看見那輛坦克從一個班的戰壕上面碾過去。機槍打上去根本沒用,手榴彈扔到履帶旁邊也炸不穿它。戰士們只能趴在裡面等著它過去,誰都拿它沒辦法。”
她閉上眼睛,停了一下,“要是有什麼東西能打穿它就好了。”
陳靖宇握著她的手。
他沒有說什麼“我會造出來”之類的話,但他握著她手的那隻手很穩,帶著一種和以前不一樣的溫度,不再是冷硬的、沾著機油和鐵鏽的溫度,而是一種活人的、帶著脈搏的溫度。
他看著帳篷外面沉下去的暮色。
遠處的槍聲還在響,但他腦子裡已經有東西在燃燒了,那輛坦克的輪廓、被彈開的彈頭、冒死匍匐前進的班長、擔架上沈若蘭蒼白的面孔,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最終凝聚成同一個方向。
他得毀掉那些鐵疙瘩。
陳靖宇回到兵工廠的時候,那輛坦克的履帶碾過戰壕、子彈被彈開、班長匍匐前進然後倒下、沈若蘭額頭纏著繃帶躺在擔架上的畫面,像底片刻在他腦海裡,怎麼也洗不掉。
他把繳獲的那挺歪把子機槍往工作臺上一摔,機槍在臺面上彈跳了一下,槍管撞在鑄鐵邊緣,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
他轉身去了團部。
李雲龍正蹲在門口抽菸,趙剛坐在屋裡看檔案。
陳靖宇掀簾子進屋,沒有寒暄,把坦克的資料和戰場上的情況簡潔地報告了一遍。
他講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渲染傷亡,沒有情緒波動,像是剛剛測繪完一組機械引數。
但他說到機槍子彈被裝甲彈開時,攥著那支鉛筆的指節發白。
李雲龍聽完沒有多問,一腳踹在桌腿上,把桌上的茶缸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潑了出來:“他孃的!那些鐵王八真就成精了?咱們的槍打不穿它,手榴彈炸不動它,就只能拿人命堆?秀才,你能不能搞出能打穿它的東西?”
趙剛在旁邊放下檔案,眉頭緊鎖,語氣比李雲龍沉穩許多,但也透著不加掩飾的憂慮:“造炮的話,短時間不太現實。咱們連一門像樣的山炮都沒有,就算有了炮,炮彈從哪裡來?光靠繳獲也撐不起一次反坦克作戰。”
陳靖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到桌前,從懷裡掏出在路上用樺樹皮畫的一張草圖攤開。
圖的左邊畫著一個扁圓形的物體,標註了尺寸和裝藥量;
右邊畫著一根粗短的圓筒,架在一個可調角度的支架上。
他用手指著左邊的圖,開始說他的方案:“造炮確實不可能,以現有條件,短時間搞不出能發射穿甲彈的專用火炮。但反坦克不一定非要靠炮。兩條路可以同時走,一條是反坦克地雷,另一條是行動式炸藥投擲器。反坦克地雷走壓髮式,用代那邁特炸藥裝填,改良觸發引信,讓坦克履帶壓上去之後才能引爆,重量和尺寸都控制在單兵可以攜帶和埋設的範圍內。這種地雷不需要多精密,關鍵是引信的可靠性,保證壓上去必須炸,步兵踩上去不會觸發。另一條路是對現有的飛雷炮進行改進,調整發射藥和彈頭的結構,讓彈頭在命中坦克表面時產生區域性高溫度集中射流,從而達到破甲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