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由陳靖宇指定的專職檢驗員,一個才二十出頭、剛從培訓班出來的小夥子,站在零件堆旁邊,手裡攥著量具,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漲得通紅。
他看看那些老師傅,又看看陳靖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陳靖宇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聽完了所有人的話,等最後一個聲音落下之後,他轉身走出了車間。
車間裡的嘈雜聲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反而小了一些。
幾個老師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以為陳靖宇是被罵走了。
劉師傅彎腰撿起桌上那本手冊,正準備扔到牆角的廢料筐裡,但沒來得及。
陳靖宇回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堆東西,金屬碰撞的聲音從他的臂彎裡傳出來。
他走到長條桌前,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段扭曲的炮管殘骸,斷口處的金屬向外翻卷,邊緣被火藥燒成了藍黑色。
第二件是一個炸裂成兩半的引信體,裡面的零件已經被高溫熔成了一團。
第三件是一塊彈殼殘片,斷口處佈滿了細密的縮松孔洞。
最後,他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所有殘骸的最前面。
那是一頂軍帽。
灰布做的,帽簷被火燒掉了一半,帽頂上有拳頭大的一個破洞,邊緣的布被燒焦了,捲曲著,露出裡面的棉絮。
帽子放在桌面上時,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飄散開來。
是犧牲炮手的遺物,那天試炮被炸碎的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件完整的東西。
陳靖宇把帽子放好,站直了身子。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車間裡的每一個人耳朵裡:“今天炸死的是咱們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因為你一絲疏忽,少擰了半圈螺栓、漏檢了一個砂眼,炸死的就是政委,是團長,是你自己。”
整個車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沒有人說話。
劉師傅站在原地,一隻手還保持著去拿那本手冊的姿勢,但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頂軍帽,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帽頂上的破洞移到扭曲的炮管殘骸上,又移到炸裂的引信體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子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另一個老師傅走上前一步,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拿起那頂軍帽,翻轉過來,用手指摸了一下帽頂那個破洞的邊緣。
他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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