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官。她輕聲開口,你可曾見過將性命全押在一場學生賽上的人?
今日之前,沒有。裴肅的聲音低沉而肅穆,今日,臺上正好有兩個。
闕門之下,林熠仰頭注視著那座十丈的冰闕。冰冷的寒氣順著檯面蔓延,護身雷光的邊緣瞬間凝結出森森白霜。
姜洛霜佇立在闕門中央,雙手維持著印訣變幻,身形挺立如同一柄出鞘利劍。極寒的冰藍紋路已然蔓延過了她的頸側,緊貼著白皙的肌膚。近在咫尺的他無比清楚,圖書館的雪夜裡,這紋路蔓延到哪裡,生機便凍結到哪裡。此刻它已越過脖頸,距離致命的心脈,僅僅只剩下最後三寸。
而她依然在全神貫注地完成最後的結印。
衝上前強行打斷她?結界的規矩決不允許,她眼眸裡的傲骨更不允許。當場認輸?那座冰闕就會淪為她拿骨血換來的荒唐笑話。
有那麼半息的工夫,他的心神動搖了。這一瞬裡他想起了雪夜她痛得顫抖的模樣,想起了金雷渡進去時遭遇的那條反撲兇蟒。而此刻,那條兇蟒早已甦醒,少女卻在親手為它添柴加薪。
半息之後,他將所有的猶豫徹底掐滅。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代價,算盡了得失,依然執著地結完了最後的印訣。當一個真正的戰士坦蕩做出了抉擇,對手最不該付出的,便是輕慢的同情與替她後悔。
最凌厲乾脆的勝負,才是對她最大的敬意。不拖延,不退讓,竭盡全力,正面一擊。在她的九闕徹底轟落之前,以自身所能凝聚的最強手段,自正面將其硬生生擊碎。贏得足夠乾脆,她才能安心倒下;結束得足夠迅疾,她經脈骨髓裡的暗傷烈火才不至於失控。
林熠長長吐出一口滾燙的白氣,隨後收勢。遊走的雷步驟然停下,原本護身的璀璨雷芒全數消散。在滿場四萬人驚詫萬分的目光注視下,少年將身軀站立成一根筆直堅固的鐵樁,雙臂自然垂落,緩緩閉上了雙眼。
金色的狂暴雷光自他周身呼嘯亮起。然而這一次,雷霆沒有肆意炸開,而是在狂暴中向內急速收攏。狂湧,反著用。
三丈範圍的狂暴扇面雷潮被他以驚人意志硬生生向內壓縮,強行逼入胸膛前方的方寸之地;第二道狂湧魔法迅速成形,再次疊加壓縮;緊接著,第三道狂湧緊隨其後,重重壓入核心!
璀璨耀眼的純陽金光在他體表流轉、層疊、瘋狂凝縮,光芒的亮度一層一層向上翻騰,那一小團被極致壓縮的金色光團,耀眼得彷彿比頭頂的日頭還要熾烈滾燙。
無人見過這般施法。連沈傾城都沒想到。她的玄冰陣啟發了他:玄冰既能層疊化陣,雷霆為何不能層層相扣?將第二道強壓入第一道,將第三道重重壓進核心,分散的雷潮便聚成了堅固的雷錐。
當狂暴雷能壓縮至第三層時,少年體內的經脈劇烈震顫抗議。金雷遊走的竅穴都在傳來火燒般的劇痛,整夜未眠的疲憊趁隙襲來。林熠將所有的痛楚強行按壓在心底深處。荒野之上從無安睡飽腹之後再行迎敵的道理,這是鐵叔教給他的鐵律。第三道狂湧,徹底壓實封死!
東看臺上,葉疏桐霍然站起身來:他竟將三道魔法生生疊成了一道!
疊構之術。聶驚瀾的指節捏得發白,三階強者方能勉強涉足的高深法門。他們兩個年輕人……竟是將下一個境界的死戰,提前在今日擂臺上打響了。
孟千鈞張大著嘴巴,愣神良久才憋出一句話:俺當真看不明白了。俺此刻就覺得,不管誰輸了,俺心裡都堵得想哭。身旁的馮廣沉聲回應:那你且看好,勝負馬上便見分曉。
冰闕之前,姜洛霜的指訣終於完成了最後一轉。她隔著漫天飛舞的冰霜,注視著五丈外那團耀眼欲燃的金色強光,注視著光芒中央閉目凝神的少年。
十六年了,冰窖般的深宅大院與苦澀的湯藥度日。直至少年攜著金雷闖入,把寒冰熔開了一道天光。
此刻,他挺立在自己的冰闕正前方,沒有後退半步,亦沒有施捨半分僥倖,而是將周身雷霆催動到了足以與她全力相稱的無上威勢。那一夜他渡入她骨髓深處的溫暖,她無以為報,便唯有用這傾注了十六年心血的至高一闕,還他一場毫無遺憾的傾力對決。
足矣,今日一戰,無論最後誰人挺立在臺前,她皆已戰勝了命運。
林熠——
少女清亮的聲音穿透了漫天風雪,唇角噙著一抹明媚的笑意,眼眸亮得宛如晨星。
接住了!
十丈的冰闕轟然前傾!門闕之後那片浩瀚深沉的玄冬之海,攜著闕身懸掛的萬千鋒銳冰稜,攜著少女十六年的全部傲骨與執念,朝著擂臺中央那一抹熾烈金光,排山倒海般轟然砸落!
九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