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聽聞這五個字的瞬間,那件困擾折磨了她整整十六年的夢魘,卻突然間變得微不足道起來。輕得奇怪。她躺在他臂彎裡想了半息才想明白:原來之所以恐懼展露自身的狼狽,是因為狼狽無助之時身邊從來都空無一人;而只要有人能夠這般沉穩堅定地伸手接住自己,狼狽便僅僅只是狼狽,絕非天塌地陷的末日。
十六年光陰流轉,她所畏懼的從來都不是病痛本身,而是漫長歲月裡唯有自己孤身一人承受的絕望。
裁判終於回過神來,手中緊握的令旗向著臺心轟然揮落!
經現場醫官判定,姜洛霜同學無法繼續參與比賽,本屆全市高校聯合聯賽總決賽,最終奪冠者——林熠!
歡騰的聲浪幾乎要將天頂掀翻。雲霄師生方陣成了淚海,張大山抱著校旗大哭大笑;老校長摘下眼鏡擦拭了三遍,眼眶溼潤。
東看臺上孟千鈞抬手抹去奪眶而出的眼淚,身旁的馮廣亦是側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葉疏桐與聶驚瀾並肩長身挺立,神色肅穆地面朝石臺方向,深深長揖到底。
被他們贏過和贏過他們的,這一刻都心服口服。
督位高臺上,沈傾城長長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伸手將青銅欄杆上的應援牌小心解下抱入懷中,眼眶亦泛起一絲微紅。
首席?身旁的屬下試探著輕喚。今日海風有些大。她轉過臉去淡淡道,吹得人有些迷眼。
廣播法線中,唱名官連呼三聲冠軍之名。堡樓庫房深處,小可興奮得一把掀翻了小木凳,撲進王嬸懷中又笑又跳,脖頸上的黃銅哨子被她吹得響亮無比,清脆的哨音迴盪在整棟堅實石樓之中。
贏了!我哥奪得天下第一了!溫爺爺,我哥的呼吸脈象可還平穩?溫老捻著鬍鬚朗聲大笑:平穩,雖說喘得像拉風箱一般,但整個人全須全尾囫圇著,這便是天大的造化!
競技場外,炊餅鋪的老漢早已將生意拋在一旁,手腳利落地爬上自家的頂棚,面朝城西荒灘的方向,扯開破鑼大嗓竭盡全力狂吼出聲:林熠奪魁嘍——!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老漢喊得青筋暴起,滿街行人皆駐足側目,他卻渾然不顧,答應過別人的囑託,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亦要讓西邊長眠的人聽得真切!
幾名醫官抬著柔軟擔架疾步登上石臺。林熠動作極為小心地將懷中少女放置在擔架之上,鬆手時,姜洛霜卻忽然伸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袖角。
第五場推演……少女仰面望著他,褪去寒毒的面龐雖仍舊蒼白,眼眸卻璀璨如星,該由你來定題了。
林熠微微俯下身去,在唯有彼此能夠聽清的距離沉聲開口:題目早已定下了。第五場的題目——贏回去的辦法。玄冰髓也好,天地奇珍也罷,你我二人一同去找。這絕非一句虛妄的安慰,而是一場擺出證據、列明路徑、必須一步步辯論推演到底的鄭重約定。
姜洛霜凝視著他,眼角終於滑落一滴清澈的淚水:好,依約而定,每週三,每週五。
擔架被穩穩抬下石臺。貴賓席的階梯口處,三叔公早已親自肅立等候。老人凝視著擔架上寒紋退盡、呼吸漸漸平復的侄孫女,他行醫識藥幾十年,自然一眼看出這絕非尋常脫力後的迴光返照。
發作至那等兇險境地,為何能在瞬息之間消退得如此乾淨?老人緩緩抬頭,望向擂臺中央那個滿身冰霜的少年,渾濁的眼眸中翻湧過千百般複雜情緒,嘴唇微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面朝石臺的方向,極為鄭重地微微頷首。
族裡那盤算計已久的利益棋局,被這一抱徹底掀了個乾乾淨淨。掀翻了也好,有些恩情,他這把老骨頭已然牢牢記在心底。
四萬人掀起的狂歡聲浪在競技場上空達到了最頂點。然而就在這一瞬,頂棚之上的炊餅老漢剛剛張開大嘴,準備將第五聲吶喊吼出喉嚨:林熠——奪魁——
後半句話,卻在瞬息之間生生卡在了咽喉之中。
老漢站在高處極目遠眺,越過鱗次櫛比的城中屋脊與堅實垛口,他駭然望見了西邊的蒼穹。海天相接之處,赫然被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血色,一道巨大的黑色陰影正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拔地而起,鋪天蓋地般向著城池平推壓來!
同一瞬,城西貨棧高聳的房頂之上。
半仙懷中貼身珍藏的青銅羅盤,驟然傳出一聲清脆刺耳的斷裂脆響!那根歷經三十年風雨不曾出現過分毫偏差的老針,自盤心齊根斷開,斷尖筆直指向了正西方向!
老頭子面如土色,毫不猶豫將三支尖銳的響哨盡數塞入口中,拼盡殘生全部力氣,狠狠吹響了撕裂長空的尖銳死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