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三十丈的高處,是一座徹底陷入戰備動員的沸騰城池:警鐘長鳴,破甲響箭呼嘯,洶湧的人潮依序撤離,鮮紅戰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地底最深處的陣心大廳之中,卻呈現出一種脫離了塵世的安靜。這裡沒有喧囂的歡呼,沒有震耳的警報,也沒有倉皇奔走的腳步。幽暗的深井深處,唯有一聲接著一聲沉重如擂鼓般的詭異搏動,以及跪伏滿地的灰袍教眾。三十年的謀劃走到最後一段,教中傾巢而出的人手都在城面各處就位,留在陣心的,是最核心的十幾人。每個人呼吸都壓得極低,彷彿連胸膛的起伏都會驚擾了深井下沉睡的惡魔。慘白的幽光在石壁上搖曳,照亮了陣紋中流淌的暗紅血液。
傳訊執事雙手捧著泛著幽綠光華的骨盤,聲音微顫地逐一通報戰況進展:潮頭:過老潮碑!潮頭:壓灘!樁陣盡沒於水,樁火不熄,引路如常!
階下,一道手拄沉重鐵香爐的身影自甬廊盡頭走來,單膝跪地。他雙手遍佈的燒疤在幽綠燈火裡泛著暗光。
監火覆命。沙啞刺耳的聲音在陣心迴盪,西線哨眼盡拔,樁陣三十七,一根不缺,灘上無活口。潮頭所經,路標俱燃。
辛苦。黑袍教主的聲音難得地和緩,北郡欠下的,今日起,一筆一筆贖。
謹遵法諭。
潮起之後,你領第一路。黑袍手中盤弄的骨珠稍作停頓,隨潮入城,走城西。競技場一帶的貨,給本座揀乾淨——記住,名錄第一行的那個,活的。
監火聞言緩緩抬起頭來,兜帽下的目光閃了閃:教主,那一行不是已經排除——
排除。黑袍教主語氣平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東西。隨後,他冰冷地吐出了三個字:
本座去核。
監火脊背微不可察地一顫,深深叩首到底:謹遵法諭。
此前偽造回報上那三息的停頓,終究沒有白停。啞謎懸到了今日,此刻揭開一角:教主誰的話都聽了,誰的話都沒信。冬至的這一潮,他要親自來碰一碰那顆排除了的火種。
潮頭——傳訊執事的聲音顫抖,不知是懼還是狂喜,及堤!
及堤二字落地的瞬間,大廳內所有的灰袍齊齊把頭磕在地上。三十年的等待走到了最後一段刻漏。井旁的黑袍緩緩抬起手,袖中枯瘦的手指,輕輕在空中撥了一下。像在聽一首曲子,撥到了最喜歡的那一節。
翻漏。教主說,三刻。
沉重的刻漏翻轉,細膩的暗色流沙簌簌而下。
第一刻。
海堤防線之上,蒼穹的天光在剎那間驟然暗淡下來。海風捲著刺鼻的腥臭呼嘯刮過,吹得營旗獵獵作響。冰冷的水汽撲面而來,浸溼了三千守城將士的戰袍。
那堵暗紅色的水牆壓到堤前,高過望樓,高過軍旗,把正午的日頭整個遮進了它的陰影裡。三千營兵仰著頭,看著那面懸在頭頂的水牆,握兵器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沒有一個人退。
周明立在中樞望樓的最高處,劍指前方:城防營,滄海就在背後!
堤在,城在!三千人的吼聲撞上潮鳴,像一把石子投進滾雷。
城內,疏散的人流從八扇門湧出,沿著彩排過的路線,一列一列注入疏散道。孟千鈞扛著孩子跑完了第三趟,馮廣的雙盾在人流轉角撐成一道鐵閘,葉疏桐和聶驚瀾把兩處將亂的堵點一東一西壓了下去。
甲門外,雲霄的學生方陣走得最齊。張大山在隊首,校長壓隊尾,四副擔架抬著腿腳不便的老人走在佇列正中。老教官的啞嗓子一路吼著號子,吼的是操練了三年的行軍拍。
一二一!看前頭!拉住小的扶住老的!平日裡散漫的學生們,此刻一個比一個穩。
醫官帳前,姜洛霜披著大氅站定了。一小時沒到,她只恢復了兩成,可她已經站得筆直如槍。三叔公調來的二十名姜府護衛在她身後列隊,府庫的藥材車正往城東傷患安置點去。
沈傾城的傳令兵飛馬而至:姜小姐,首席問——你要哪個位置?
姜洛霜回首望了一眼西面遮天的潮牆,又望向東面延伸的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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