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63章 一包炒豆(1)

作者:顓野·13天前

五月初一傍晚,典籍館跨院裡各忙各的。小可趴在粗木條案上認真描紅抄字帖,溫老在東屋簷下推著藥碾,鐵輪吱呀作響,文啟年老先生盤腿坐在老榆樹底下對照棋譜擺子,落一步想三步。初夏的風從青磚牆頭掠過,捎著街巷初開的槐花甜味,把滿院清淨吹得又軟又勻。

這份清靜,冷不丁被門外平地炸響的一嗓子鑿開了。林熠!小丫頭!俺來啦!那嗓門粗豪得好似滾雷碾過石板,從巷口轟隆隆撞進門板,震得老榆樹上的榆錢簌簌往下落。小可手一抖,一個字的末尾一捺當場甩出去半寸。她愣了半息,旋即把筆一撂,從長凳上蹦了起來:孟大哥!

門外立著一座鐵塔般的壯漢。一柄黑沉沉的玄鐵重錘大咧咧斜扛在肩上,舊皮套緊裹著錘頭;另一隻手拎著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袱頂上端端正正託著一包大紅紙裹的炒豆,紙角還冒著熱氣——進城頭一樁事必先去炒貨攤稱熱豆,這是孟千鈞的老規矩。接著!紅紙包劃過半空,穩穩落進小可懷裡。小可捧著熱豆樂得直跳,帶起的勁風把文啟年的棋譜掀了兩頁,老先生眉頭擰成疙瘩,捏著棋子半晌落不下去。

孟千鈞跨進門,一眼瞧見簷下的溫老,嗓門又拔高三分:溫老爺子!你腳程咋比俺還快!老朽的老病人在哪兒,老朽就在哪兒。溫老眼角帶著笑,你小子跑了這一路,中氣倒是越發足了。那是自然!孟千鈞把重錘靠在牆根,錘杆挨著磚縫蹭出道白痕。他衝文啟年抱了抱拳,喊了聲老先生,又特意壓低了喉嚨解釋,俺叫孟千鈞,港城人,早先同林熠過過招,後來守滄海時幫著扛過半個月沙包。叨擾您的雅興,俺站著說話就成。

文啟年瞅了他半晌,到底把棋子擱回罐裡,起身取了茶碗給他沏了碗熱茶。茶碗落在那蒲扇大的糙手裡,小得像個酒盅。孟千鈞生怕使勁捏碎了碗,瞧見棋局又來了興致:兩位老先生對弈,誰佔上風?輸棋的給小丫頭講掌故。文啟年淡淡應道。孟千鈞眼睛一亮,巴掌往腿上一拍:這規矩痛快!俺棋臭,俺天天輸得起!文啟年端起茶抿了一口,沒接這話茬——這小院往後的清淨,怕是徹底交代了。

溫老放下藥碾走過來,扣住孟千鈞的左腕,兩根手指順勢按在他左肩窩。孟千鈞當即咧嘴吸了口涼氣。獸潮那回,左肩挨的那一爪。溫老神色平靜,陰雨天還酸?酸!孟千鈞答得響亮,可當初您敷的那副黑膏藥,當真救了俺這條膀子。港城老醫館的大夫瞧了直誇,說這手藝沒處學去。溫老回東屋取出一貼溫熱藥膏塞給他,叮囑了熱敷規矩。孟千鈞端詳半天,鄭重收進懷裡最貼身那層:滄海的人情,俺記一輩子。

來意在茶碗見底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城南武行會館趕在五月初五開辦盛大會擂,不限門檻,連贏五場方能奪魁。奪魁不僅有一百塊彩金,還能拿一張薦帖——持帖者便能報名考取獵協的試籍。孟千鈞扳著粗指把章程背了一遍,末了把膝蓋一拍:俺要掙的就是那張薦帖。考出一面正規獵牌,回頭跟暗雷幹同一個行當!

二字一齣口,院裡的風沒變,唯獨林熠的耳朵動了動。俺可不是吹牛,孟千鈞渾然不覺,越說越來勁,獸潮那回犒賞名單貼出來,俺的大名跟暗雷並排掛在同一面牆上!俺爹聽說了罵俺不孝,說俺幫別人守家比給他拔墳頭草還賣力,罵完又託商隊捎了雙新皮靴。林熠神色如常地給他續茶。城裡總署正追查那樁專案,案卷堆積如山。孟千鈞原籍港城,專案的底冊掃不到他,可他這大嗓門成日在街面上橫衝直撞,遲早惹出風浪。這等直腸子攔不住,林熠能做的,是儘早替他把落腳處打理穩妥。

住處定了沒有?林熠問。還沒呢。會館邊上有幾家大車店,住一宿八毛,俺嫌那枕頭泛著黴酸臭。走吧。林熠起身,帶你去個地方。

平民坊入夜比白天還熱鬧。漢子蹲在門檻上扒飯,婦人隔著矮牆借醬,孩童舉著草編螞蚱滿巷子跑。轉過第三道巷口,街角車行的風燈依然亮堂,院裡停著四輛卸了車轅的大車,草料味混著桐油味,聞著格外踏實。這一帶全是從滄海遷來的人家,晚風裡飄來的寒暄都帶著熟悉的海鹽味。

車行老寬正給一匹青騾釘掌,聽聞是守過堡樓的孟大個,鐵錘噹啷一撂,圍裙都沒解便迎了出來。滄海人流落京城有條規矩:守過堡樓的便是自家同袍。內院乾淨通鋪立刻騰了出來,被褥換上新洗的厚棉套,錢一個字不提。孟千鈞不肯白住,次天天不亮就起來幫著卸貨,一車壓艙的青石板,尋常四個夥計合力抬一塊,他雙手各提一塊碼得整整齊齊。老寬蹲在門檻上抽著半鍋旱菸袋,看得眼珠發直,扭頭衝自家兒子訓道:往後學力氣,休學你老子,好生跟著人家學。

初三正午,小可兌現了信裡的承諾。挑的麵館就在平民坊街口,單開間門臉擺著七張方桌,兩口大鐵鍋白汽蒸騰。陽春麵八毛一碗,面寬湯濃,豬油是清早現熬的,一勺澆下去,湯麵上浮起一層碎金似的油花。小可早早佔了靠窗的桌,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她把兩枚四毛的錢票拍在案上,踮著腳朝裡喊:兩碗麵,多擱青蒜——我請客!當初在回信裡落筆時她算過賬:龍京的大碗麵八毛一碗,請大個子哥哥吃兩碗便是一塊六,自己的零錢罐儘夠應付。

兩碗麵在孟千鈞面前沒撐過一盞茶的工夫。他抹抹嘴又添了四碗,第五碗底朝天時,掌櫃的早已探出頭連連打量。結賬時他把小可掏錢的手按回去,四張一塊的票子壓在碗底:頭兩碗是妹子的情,俺認;後頭四碗是俺自己肚子不知飽,不能賴你。走出老遠,他又把那包吃剩的炒豆塞回小可手裡,紅紙包裹完好無損,本錢還你,利息俺記著。

小可捧著紙包想了想,認真點頭。當晚她在賬本上添了一行字:五月初三,請孟大哥吃麵兩碗,一塊六。後頭綴著一行小字:豆子回來了,賬沒清,是好賬。飯桌上也捎回不少滄海近況。明年的聯賽照常籌辦,港城二中替他留了替補名額,他沒要——打完這一擂再說;協會門口的塔盾凹痕朝外,路過的獵人總要伸手摸上一把,摸得盾面鋥亮。

說到堡樓,孟千鈞難得放低了嗓門:學堂翻新了,窗戶全換了透亮的明瓦。俺臨走繞過去瞧了一眼,娃娃們在裡頭唸書,念得比俺當年齊整多了。林熠聽著,一口一口將涼茶喝盡。三千里外的城在別人嘴裡這樣活著,比什麼都好。當晚回跨院,小可拆開紅紙包,給每人掌心分了一小撮炒豆。豆子嚼得咯嘣響,溫老就著溫茶細嚼;文啟年推說牙口不濟,末了掌心裡也見了底。小可把紅紙撫平壓進賬本,說紙上留著站臺的味兒。

初四傍晚,會擂正式簽到。城南武行會館是座老場子,高牆圍著一方黃土擂臺,臺子夯了幾十年,硬得能磕出火星。館前空場上搭了三頂蓆棚,一處簽到,一處驗兵刃,一處賣涼茶。報名的漢子排出去半條街,口音南腔北調:有掛刀的鏢師,有赤膊的碼頭把式,也有世家外圍武行裡的好手。隊伍裡議論紛紛,都在猜今年那位連莊三年的擂主鐵門檻還穩不穩。

孟千鈞倒提著玄鐵重錘排在隊裡,比前後的人都高出一頭,錘頭的舊皮套往肩上一壓,半條街的人都側目。輪到他時,執筆先生抬頭看了三遍才把名字落全,又問籍貫。港城人。他答完,略一琢磨又補了一句,守過滄海。執筆先生的筆尖頓了頓,到底把這四個字也添在了名後——武行的規矩,來歷硬的漢子,牌子上合該多受幾分敬重。籤筒遞過來,孟千鈞伸手一抓——頭籤。

林熠立在棚外樹蔭下,沒進長隊。他來此一半是給故人壓陣,另一半是替自己看一眼這演武場的底細:土臺的夯砸成色、看棚的方位、監擂老把式的路數,全在眼裡過了一遍。看完他安了心——這是個講究道義規矩的場子,彩金明賬、兵刃過驗、監擂三人對籤,跟河下那種暗盤是兩路水。故人的第一步堂堂正正落在明處,比什麼都妥當。

四下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誰都知道抽中頭籤是天大的虧空:頭一個登臺守擂,便意味著必須從頭打到尾,一場喘息的空當都撈不著。孟千鈞瞅了瞅籤頭上那抹鮮紅,非但不惱,反倒咧開大嘴豪邁一笑,啪的一聲把竹籤拍在錘杆上,聲響脆亮。好籤!他環顧四周,聲如滾雷,初五頭一個上臺的,是俺。想贏俺的,一個一個來,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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