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初夏孟夏,天色方曙,啟明星尚未隱去,陽穀縣城內已漸有了人聲。那青石板路被一夜晨露浸得烏黑髮亮,踩上去足尖微溼,帶著幾分涼意。沿街兩側的鋪面,次第卸下厚重的木門板,“吱呀”“哐當”的聲響此起彼伏,混著雜貨鋪簷下銅鈴的清脆叮噹、綢緞莊夥計招攬主顧的吆喝、小吃攤蒸騰的熱氣與面香,還有挑擔腳伕的腳步聲、趕早市婦人的絮語聲,織就一派鮮活的市井繁鬧氣象。不多時,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日頭漸漸爬高,晨霧散盡,晨間的涼意被暖烘烘的日光碟機散,街邊的垂柳被曬得葉尖打卷,樹梢蟬聲漸起,“知了——知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聒噪著,更添幾分市井煙火。
人群往來穿梭間,一個身影愈發扎眼。這廝身形五短,脊背佝僂得如同煮熟的蝦米,肩上壓著一副硃紅漆的燒餅擔子,那擔子用粗麻繩纏了扶手,顯是用得久了,兩頭的竹筐編得密實,內裡碼著滿滿當當的芝麻燒餅,剛出爐的餅子熱氣騰騰,金黃油亮,麥香混著芝麻的焦香順著筐沿的細縫往外蒸騰,引得幾個穿開襠褲的孩童圍了上來,饞得直咂嘴,伸著小手要去夠,被身旁的爹孃拽著胳膊往前走,還頻頻回頭張望。這擔燒餅的,正是清河縣來的武大郎。
武大郎本是清河縣人士,生得麵皮黝黑,顴骨高凸,一雙小眼睛透著幾分老實本分,只是自幼營養不良,身形矮矬,又無甚氣力,在家鄉常被惡少欺凌,受不得那般閒氣,便孤身投奔陽穀縣,靠著一手祖傳的燒餅手藝討生活。他這燒餅手藝倒也紮實,選的是上好的麥面,發得軟硬適中,烤得外酥裡嫩,撒上的白芝麻粒粒飽滿,在陽穀縣街頭也算有幾分薄名。只是他生性怯懦,又無依無靠,平日裡謹小慎微,生怕惹出是非。
此時他挑著擔子,一步一挪地在人群中穿行,肩頭的擔子壓得他脖頸青筋微露,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溼痕。他每走三五步,便要停下腳,放下擔子歇一歇,從肩頭扯下那塊洗得發白的粗布汗巾,胡亂擦一擦額角的汗珠,又揉了揉發酸的腰胯,喘上幾口粗氣。歇得片刻,便又直起佝僂的身子,挑起擔子繼續前行,目光在街邊逡巡,想找個寬敞些的空當擺下擔子,口中還未敢吆喝,只盼著今日能多賣幾文銅錢,湊夠當日的嚼用便好。
武大郎歇定了,嚥了口唾沫,方才捏著嗓子,怯生生喊了一聲:“燒餅喲——熱乎的芝麻燒餅喲——”這聲吆喝不似別家小販那般洪亮底氣足,帶著幾分顫音,卻也清亮,順著街面的風飄出老遠。他剛將硃紅漆擔子在街角空當放穩,伸手去揭筐上的油布,預備取出案板擺好,忽聽得街那頭傳來一陣聒噪喧譁,伴著棍棒敲擊青石板的“咚咚”悶響,還有潑皮無賴的呼喝之聲。原本熙熙攘攘的行人見狀,一個個如驚弓之鳥,紛紛往街兩旁躲閃,有那挑著擔子的貨郎,慌得差點撞翻鋪面的木門;有那抱著孩子的婦人,急忙將孩子護在懷裡,縮在牆根下不敢作聲。頃刻間,原本熱鬧的街面便騰出一條空蕩蕩的大道來。
“讓讓!都給老子滾開些!”一個粗嘎如破鑼的嗓音劃破街面,只見一群潑皮簇擁著一個錦衣少年大搖大擺而來。這夥潑皮個個歪戴頭巾,敞著衣襟,有的手裡拎著棍棒,有的腰間別著短刀,走路搖搖晃晃,眼神兇光畢露,沿途還不住推搡街邊的行人,引得幾聲隱忍的咒罵,卻無人敢與之理論。那被簇擁在中間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面白無鬚,眉眼間帶著幾分浮浪輕佻,一身月白綾羅衫漿洗得筆挺,腰束玲瓏玉帶,掛著個玉佩叮噹作響,腳蹬粉底皂靴,手裡把玩著一把描金摺扇,時不時張開扇幾下,露出扇面上的豔俗畫兒。
這廝不是別人,正是東京殿帥府太尉高俅的螟蛉之子高衙內。說起這高衙內,在東京城便是出了名的紈絝惡少,仗著養父高俅的權勢,橫行無忌,專好調戲良家婦女,欺壓窮苦百姓,東京城裡的人畏他如虎,背地裡都喚他“花花太歲”。近來高俅差事調動,暫居陽穀縣地界,這高衙內便如附骨之疽一般跟了來,行事愈發肆無忌憚,每日里帶著這夥潑皮沿街遊蕩,名為收取“保護費”,實則明搶暗奪,但凡哪個攤販不肯孝敬,或是言語稍有怠慢,便要遭他們一頓拳腳,連鋪面都要被砸個稀爛。陽穀縣百姓本就懼怕高俅權勢,見了這高衙內,更是躲之不及,只盼著他早些離去,好安穩做些營生。
武大郎見這陣仗,嚇得身子一哆嗦,剛要取案板的手猛地縮了回來,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生怕惹禍上身。他那擔剛出爐的燒餅還冒著熱氣,麥香混著芝麻香四散開來,偏生就在這當口,高衙內一行已然走到了他的燒餅攤前,停下了腳步。
那高衙內身旁,緊隨一個凶神惡煞的壯漢。這廝身長八尺有餘,膀闊腰圓,麵皮黝黑如炭,額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自左眉斜劃至下頜,更添幾分戾色。他頭巾歪戴,鬆鬆垮垮掛在腦後,粗布短衫敞開半邊,露出黢黑油亮的胸膛,肋下橫別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刀鞘都磨得發亮,顯是常年佩在身上。此漢走路搖搖晃晃,腳步虛浮,卻偏生帶著一股蠻橫之氣,正是高衙內貼身使喚的狗腿子,陽穀縣有名的潑皮牛二。 這牛二本是無業遊民,專一在街頭撒潑耍賴,敲詐勒索過往客商、市井小販,若是有人稍有不從,便揮拳相向,輕則打得人鼻青臉腫,重則打斷筋骨。陽穀縣百姓見了他,無不避之如蛇蠍,背地裡都喚他“沒毛大蟲”,意指他如猛虎一般兇狠,卻無半分人性。他最善揣摩高衙內心思,衙內但凡有半分不悅,他便先跳出來逞兇;衙內想要什麼物件,他便憑著兇蠻去強取豪奪,端的是高衙內身邊最得力的爪牙,也是陽穀縣街頭最招人恨的潑皮。 此時高衙內一行晃到武大郎攤前,聞著燒餅的焦香,便頓住了腳步。牛二見衙內駐足,立馬心領神會,搶在人前,晃著膀子搶到燒餅攤前,那雙三角眼瞪得溜圓,死死盯住武大郎。他壓根不瞧武大郎那張惶恐的臉,抬起穿著粗布皂靴的大腳,“哐當”一聲,便朝著那硃紅漆的擔子踹了過去。 那擔子本就擱得不穩,被他這一腳踹得直飛出去,竹筐摔在青石板上,“咔嚓”一聲裂了個大口子,裡面熱烘烘的芝麻燒餅滾落一地,有的沾了泥汙,有的被往來的腳踩得稀爛,麥香混著塵土氣散了一地。幾個圍在一旁的孩童嚇得哇哇直哭,被爹孃拽著躲得更遠。 牛二卻毫不在意,反而叉著腰哈哈大笑,唾沫星子隨著笑聲四處飛濺。他上前一步,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燒餅,將那金黃的餅子踩得稀爛,方才開口喝道:“兀那矮廝!你這撮鳥,在陽穀縣街頭討生活,竟敢不曉事?咱衙內在此,你這保護費,是交也不交?” 武大郎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一縮,差點癱倒在地。他心疼得直咧嘴,那些燒餅可是他今日的口糧,若是被糟蹋了,便要餓肚子。他不敢怠慢,連忙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想去撿那些還沒被踩爛的燒餅,嘴裡不住地哀求:“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啊!” 他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滿是驚慌,小眼睛裡噙著淚水,連連磕頭,額角磕得青石板“咚咚”作響:“小人剛出攤,連一個燒餅都沒賣出去,實在拿不出錢來。求官爺高抬貴手,容小人賣幾個燒餅,湊夠了錢,立馬孝敬官爺和衙內。” 圍觀的行人見牛二又在作惡,一個個嚇得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有的偷偷張望,有的趕緊低下頭,生怕惹禍上身。街面上靜悄悄的,只剩武大郎的哀求聲和牛二粗重的呼吸聲。
“沒開張?”高衙內聞言,往前趨了半步,手中描金摺扇“啪”地合攏,用扇柄指著武大郎的鼻尖,語氣裡滿是鄙夷不屑,“兀那矮廝,可知這陽穀縣的街面是誰家的地界?我父乃東京殿帥府太尉,奉聖命在此轄制地方,保你等小民安穩營生,你納些供奉,合該是天經地義。怎地?你這撮鳥想耍賴不成?” 武大郎聽得這話,只覺脊樑骨發寒,哪裡敢有半分違逆。他深知這等高門惡少,素來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己一個孤身在陽穀討生活的窮漢,哪裡招惹得起。當下只得強忍肩頭擔子被踹的心疼,膝行半步,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小包,小心翼翼解開,裡面是幾文帶著體溫的銅錢——那是他昨日省吃儉用餘下的嚼用,本想今日買些麵粉續攤的。 武大郎將銅錢捧在掌心,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腰彎得如同蝦米,聲音帶著哭腔哀求:“衙內饒命,官爺饒命!小人今日剛出攤,尚未賣得一文錢,這幾文銅錢是小人僅有的家當,先孝敬給衙內買杯薄酒,等小人今日賣了燒餅,定當再湊足銀兩補上,還望衙內高抬貴手,容小人一條活路!” 牛二見他這副模樣,上前一把奪過銅錢,攤在掌心嘩嘩數了數,不過三五文大錢,頓時撇了撇嘴,將銅錢往懷裡一揣,轉身對著高衙內滿臉堆笑,諂媚得如同哈巴狗一般:“衙內,這矮廝窮酸得緊,就這幾文錢,連打一壺劣酒都不夠,當真是掃了衙內的雅興!” 高衙內眉頭一蹙,眼中閃過幾分不耐,對著牛二使了個眼色,那眼神里的歹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要尋釁滋事。 牛二本就慣於揣摩上意,見衙內這般示意,立馬心領神會,當下轉過身來,叉著腰擋在武大郎身前,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那摔破的燒餅擔子,陰陽怪氣地喝道:“矮子,休要裝窮賣慘!你這燒餅聞著倒有幾分香氣,卻不知內裡藏著什麼齷齪勾當。莫不是用那溝裡的髒水和麵,或是摻了什麼敗絮爛草?我家衙內金貴身子,若是吃壞了,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武大郎聽得這話,只覺一股氣血往頭頂衝,他這燒餅手藝是祖傳的營生,素來用料紮實乾淨,在街頭也有幾分薄名,今日卻被這般汙衊。可他看著牛二凶神惡煞的模樣,再想起高衙內的權勢,剛湧上來的怒氣又瞬間被壓了下去,只敢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辯解,聲音細若蚊蚋:“官爺明鑑,小人的燒餅皆是用上好麥面發酵,井水和麵,芝麻也是新收的,絕無半點髒東西,怎敢用來害衙內?” 牛二哪裡肯聽他辯解,上前一步,抬腳又往那摔破的竹筐上踩了一腳,筐裡殘存的幾個燒餅被踩得稀爛,麥香混著泥汙氣四散開來。“你說乾淨便乾淨?我看你這矮廝賊眉鼠眼,定是沒安什麼好心!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拆了你這黑心腸的燒餅攤!” 說罷,他便要伸手去掀那剩下的半個竹筐,武大郎見狀,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連忙撲上去想護住擔子,卻被牛二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連哼都不敢多哼一聲。 圍觀的行人躲在遠處,見這夥人如此蠻橫,皆是敢怒不敢言,有幾個心軟的,悄悄別過臉去,不忍看武大郎這副慘狀。街面上的風,似乎都帶著幾分寒意,吹得那摔落在地的燒餅碎屑,滾了又滾。
武大郎臉上那點卑微的賠笑,瞬時僵住了,恰似被寒霜凍住一般。這燒餅攤是他的命根子,在清河縣受欺辱來投陽穀,全憑這祖傳手藝討口飯吃,用料素來紮實潔淨,街面上也有幾分薄名,今日被這般汙衊,直如剜他的心一般。他佝僂的身子微微一挺,雖仍帶著怯意,卻也強撐著幾分底氣,細聲細氣辯解道:“官爺明鑑,小人這燒餅,皆是用上好麥面發酵,取井中清冽活水和麵,撒的芝麻也是今年新收的,顆顆飽滿乾淨,絕無半分髒穢之物,怎敢用不潔之物矇騙衙內?”“哦?你說乾淨便乾淨?”牛二聽得,眼中兇光更盛,往前搶上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便如鐵鉗般揪住了武大郎的衣領。武大郎本就身形矮矬,被他這一揪,雙腳竟離了地,整個人被提在半空,胸口被衣領勒得發緊,臉漲得如同熟透的豬肝,呼吸都滯澀了幾分。“兀那矮廝,嘴倒是硬!”牛二手腕一緊,將武大郎往身前拽了拽,三角眼瞪得溜圓,惡聲罵道,“今日某便要親口嚐嚐,看你這餅子到底乾不乾淨!若是敢欺瞞衙內,定拆了你這破攤子,打斷你的狗腿!”說罷,另一隻手便探向那摔破的竹筐,要去抓取殘存的燒餅。武大郎被勒得喘不過氣,胸口又悶又痛,心中的委屈與憤怒卻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他素來懦弱,遇著強橫便只知忍讓,可這燒餅攤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指望,今日已然交了僅有的幾文銅錢孝敬,卻還要遭這般折辱汙衊,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蹬著雙腿掙扎,喉嚨裡擠出幾聲嘶啞的呼喊,終是攢了幾分力氣,對著牛二吼道:“你放開我!小人已然將僅有的家當奉上孝敬,怎地還要趕盡殺絕?這燒餅是小人的立身之本,容不得你這般糟蹋!”這聲呼喊,雖不洪亮,卻帶著幾分決絕,是他半生隱忍中難得的一次反抗。圍觀的行人見此情景,皆暗自咋舌,卻無一人敢出頭,只將腦袋埋得更低,生怕惹禍上身。街面上的風,似也帶著幾分寒意,卷著地上的燒餅碎屑,更添幾分淒涼。
“喲呵?這矮廝竟敢犟嘴!”高衙內見武大郎這等窮酸竟也敢反抗,頓時麵皮漲得通紅,手中描金摺扇“啪”地一聲合攏,指著武大郎的鼻尖厲聲喝道,“兀那撮鳥,給臉不要臉!牛二,與我往死裡打!出了事有某家擔著!” 那牛二本就憋著一股凶氣,聞聽衙內發令,哪裡還肯怠慢,當即鬆開揪著武大郎衣領的手,蒲扇般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照著武大郎面門便是一拳。這一拳力道十足,“嘭”的一聲悶響,武大郎慘叫一聲,鼻血混著牙血當即噴了出來,身子像個破麻袋般向後倒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牛二上前一步,抬腳便往他胸腹之間踹去。 牛二這幾腳端的兇狠,每一腳都用足了氣力,直踹得武大郎肋骨咯咯作響,口中不斷噴出鮮血,蜷縮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般抽搐,原本微弱的反抗聲,漸漸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高衙內見狀,仍不解氣,也走上前來,抬起粉底皂靴,對著武大郎的腰間、腿上胡亂踢踏,口中還不住罵道:“矮廝!讓你頂嘴!讓你不識抬舉!” 周遭圍觀的行人,一個個縮在牆根下,大氣也不敢出。有那心軟的婦人,用袖子遮了臉,不忍觀看這般慘狀;有那膽大些的,也只敢從指縫裡偷偷張望,生怕惹禍上身。偶有幾聲隱忍的嘆息,也被牛二的打罵聲蓋過,街面上只聽得見武大郎的哀嚎、高衙內的怒罵,以及拳腳落在肉上的沉悶聲響。 就在這混亂之際,人群末尾忽有一個猥瑣身影動了動。這廝生得五短身材,賊眉鼠眼,頷下留著幾縷稀疏的黃鬚,正是陽穀縣有名的潑皮張三。這張三專一在街頭遊手好閒,偷雞摸狗、順手牽羊的勾當做了無數,人送綽號“過街老鼠”,尋常百姓見了他,也如避瘟疫一般。 今日他本是在街上游蕩,想尋個空子撈點好處,忽聞得燒餅的焦香,便循著香氣湊了過來。見是武大郎的燒餅攤,又撞見高衙內與牛二在此尋釁,心中暗喜,只道是天賜良機,想趁這混亂之際,偷兩個熱燒餅填填肚子。 他縮著脖子,弓著腰,躲在幾個圍觀漢子的身後,賊眼溜溜地盯著那摔破的燒餅筐,盤算著等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毆打上時,便悄悄摸過去撿兩個。怎知那高衙內與牛二下手極狠,打得武大郎慘叫連連,圍觀人群被這兇狀嚇得紛紛後退,你推我搡間,不知是誰在他背後猛推了一把。 張三本就立足不穩,被這一推,身子頓時往前踉蹌了三四步,腳下一個趔趄,竟直直撞在了正打得興起的牛二後背上。 牛二正全神貫注地踹打著武大郎,忽覺背後一股力道撞來,頓時怒火攻心,暗道哪個不要命的敢壞老子的興致。他猛地轉過身來,三角眼瞪得溜圓,臉上的兇光比先前更盛幾分,正要開口怒罵,卻見撞他的是個賊頭賊腦的潑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抬手便要去揪張三的衣領。
卻說那沒毛大蟲牛二,正打得興起,拳腳如密雨般落在武大郎身上,聽得那矮廝哼唧之聲漸弱,心中愈發得意,口中還不住罵道:“兀那撮鳥!敢犟嘴便是這等下場!”恰在此時,後心忽遭一股蠻力猛撞,力道之沉,竟讓他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才穩住身形。牛二頓時怒火攻心,這陽穀縣街頭,何曾有人敢如此捋他的虎鬚?他猛地轉過身來,三角眼瞪得似銅鈴一般,臉上橫肉亂顫,額間刀疤因怒氣漲得通紅,張口便要罵出潑天的髒話:“哪個殺才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壞爺爺的好事!看某不拆了你的骨頭,喂街邊的野狗!”
撞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過街老鼠張三。張三本就做賊心虛,縮在人後想趁亂偷兩個燒餅果腹,怎料被慌亂的人群推搡過來,正撞在這凶神惡煞的牛二身上。他抬眼見牛二轉過身來,那眼神兇光畢露,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頓時魂飛魄散,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張三深知牛二的手段,尋常百姓被他纏上尚且難逃厄運,自己這等偷雞摸狗之輩,若被他揪住,輕則打斷筋骨,重則丟了性命。
慌亂之間,張三哪裡還敢多想,只盼著能趕緊推開眼前這尊瘟神,趁機逃之夭夭。他目光掃過身旁,瞥見那摔落在地的燒餅擔子旁,斜插著一根支撐擔子的木杆,碗口粗細,是上好的硬木。當下也顧不上多想,雙手胡亂一抓,便將那木杆抄在手中,使出渾身力氣,朝著牛二胸前便揮了過去。他本是想逼退牛二,好尋個空隙跑路,並無半分殺人之心,怎奈心慌意亂之下,出手失了準頭,再加之力道用得太猛,那木杆竟不偏不倚,正砸在牛二左側太陽穴上。
只聽得“咚”的一聲悶響,如敲敗鼓一般,沉悶異常。這太陽穴本是人身要害之處,牛二遭此重擊,臉上的兇相瞬間凝固,雙眼瞪得溜圓,眼珠似要凸出眼眶,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他身子晃了兩晃,像根被砍斷的枯木一般,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揚起些許塵土。起初雙腿還抽搐了幾下,手指微微動彈,不消片刻,便直挺挺地沒了動靜,那雙三角眼依舊圓睜,透著幾分不甘與猙獰。
頃刻間,街面上的喧鬧戛然而止,落針可聞。原本縮在一旁圍觀的行人,皆是驚得張大了嘴巴,大氣也不敢出,一個個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眼神中滿是驚恐。那些跟著高衙內的潑皮,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盡是錯愕,顯然沒料到會出這般人命官司。高衙內正踮著腳尖,看得興起,口中還不住吆喝叫好,見牛二突然倒地不動,也是一愣,手中的描金摺扇停在半空,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地上的牛二,又看了看張三。
那張三握著木杆,身子如篩糠般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連貫了。他望著倒在地上的牛二,又瞧了瞧四周眾人驚恐的眼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出人命了!這可如何是好!”手中的木杆“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混亂之中,不知是誰腳下一滑,猛地撞在了高衙內身後的一個潑皮身上,那潑皮站立不穩,又往前一撲,正撞在高衙內的腿彎處。高衙內本就立足未穩,被這一撞,頓時重心失衡,“哎喲”一聲慘叫,身子一歪,便朝著身前的青石板摔了下去。他那張白淨的臉頰先著了地,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頓時擦破一大塊油皮,鮮血順著額角流淌下來,滲出血珠,沾溼了他那身月白綾羅衫的領口。
張三定眼瞧著地上直挺挺的牛二,那三角眼還圓睜著,額角太陽穴處滲出血跡,混著塵土凝成暗紅血塊,身子早已沒了半分動彈,活似一截被砍倒的枯木。再轉頭瞥見高衙內捂著額頭跌坐在地,月白綾羅衫的領口已被鮮血染透,那白淨面皮上滿是痛楚與暴怒,張三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心膽俱裂,魂兒似要飛出軀殼一般。他腦中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瘋魔般盤旋:“殺了人!我殺了高衙內的狗腿子!這等殺頭的罪過,不跑便是死路一條!”
那碗口粗的木杆“哐當”一聲墜落在青石板上,聲響在這死寂的街面格外刺耳,驚得張三渾身一顫。他再不敢多瞧一眼,雙腿如篩糠般抖著,卻也拼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身前圍觀的人群。圍觀者本就被這命案嚇得魂不守舍,被他這般猛推,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踉蹌著撞在牆根,有人驚呼著躲閃。張三如喪家之犬般,縮著脖子弓著腰,腳下踉蹌卻不敢停歇,慌不擇路地朝著街尾狂奔。他沿途撞翻了一個賣菜的竹筐,蘿蔔青菜滾了一地,那菜販剛要開口咒罵,瞥見他身後的兇狀,嚇得把話咽回肚裡,只顧著躲到一旁。張三哪裡顧得上這些,只顧著埋頭狂奔,腳下的粗布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聲響,不多時便鑽進街尾的巷弄,身影轉瞬消失在縱橫交錯的窄巷之中,只留下一路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再看那武大郎,依舊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骨頭似要散架一般。方才被牛二拳腳相加,胸口捱了數記重踹,肋骨早已隱隱作痛,此刻又被這殺人命案驚得渾身發僵,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他那雙小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不遠處牛二的屍身,額角的冷汗混著先前的血汙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想掙扎著爬起來,可稍一用力,胸腹間便傳來鑽心的劇痛,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只能眼睜睜看著張三逃遠,心中滿是絕望:“完了,完了!出了人命,這夥惡賊怎會善罷甘休?我這孤苦伶仃的,今日怕是要栽在這裡了!”
那高衙內緩了半晌,才在兩個潑皮的攙扶下勉強爬起身來。他一手捂著額角的傷口,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滲出,染紅了掌心,那身原本光鮮的月白綾羅衫也沾了塵土與血跡,顯得狼狽不堪。他低頭瞧見自己衫上的血汙,又抬眼望向牛二直挺挺的屍身,再瞥見張三消失的巷口,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那張白淨的麵皮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他猛地甩開攙扶的潑皮,抬腳狠狠踹在身旁的石墩上,厲聲怒罵道:“兀那殺千刀的賊廝鳥!敢傷你家衙內,還殺了老子的人,簡直是活膩歪了!”
罵罷,他轉頭對著身後一眾潑皮喝道:“你們這群廢物!愣著做什麼?快給老子追!把那賊廝鳥抓回來,扒皮抽筋,挫骨揚灰!若是讓他跑了,仔細你們的皮!”這夥潑皮先前被命案驚得呆立原地,此刻被高衙內一聲怒喝,才如夢初醒,一個個打了個寒顫,連忙應道:“是是是!衙內息怒!小的們這就去追!”說罷,一群人如狼似虎般朝著張三逃跑的巷弄追去,沿途還不住吆喝著,引得巷弄裡的住戶紛紛關門閉戶,不敢露頭。
街面上的圍觀者見出了人命,又瞧著高衙內暴怒的模樣,哪裡還敢停留,一個個如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有那挑著擔子的貨郎,慌得連擔子都顧不上,任由貨物散落一地;有那抱著孩子的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快步躲進街邊的鋪面;還有那膽小的,直接癱坐在地,被旁人拖拽著才勉強起身逃走。原本熙熙攘攘的街角,頃刻間變得空曠寂寥,只餘下滿地狼藉:摔破的燒餅筐、散落的芝麻燒餅混著泥汙與血跡,還有那根張三丟棄的木杆,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
日頭漸漸爬高,毒辣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將地上的血跡曬得愈發暗紅。牛二的屍身躺在陽光下,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猙獰,幾隻蒼蠅已開始在他屍身周圍盤旋。高衙內捂著額角的傷口,仍在原地跳腳怒罵,口中汙言穢語不絕,時不時還對著地上的牛二踹上兩腳,似要發洩心中的怒火。
而武大郎,依舊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是傷,動彈不得。陽光照在他沾滿血汙與塵土的臉上,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覺得通體冰涼。他望著高衙內暴怒的身影,又瞧著地上牛二的屍身,心中已然明瞭,這場原本只是收取保護費的欺凌,因那過街老鼠張三的失手,釀成了驚天命案。可這罪責,怕是要算到自己這個苦命人的頭上了。他孤身在陽穀縣討生活,無親無故,無權無勢,如今捲入這命案之中,便是有百口也難辯。想到此處,武大郎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混著血汙與塵土,在臉上劃出兩道印痕。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冤,卻只發出幾聲微弱的呻吟,如同風中殘燭一般。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一道驚雷,打破了陽穀縣街頭的平靜,也徹底將老實本分的武大郎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那滿地的燒餅碎屑與暗紅血跡,似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市井欺凌的殘酷,也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在這陽穀縣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