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歲第二日，天尚未明，陽穀城頭的霜氣，已先一步凝上了人的眉梢。
昨夜那場大雪，到後半夜方才止住。雪卻不大，零零星星，撒鹽一般，只把城下層層疊疊的屍首，薄薄蓋了一層白。那白也蓋不勻實，屍山雪窪之間，東一縷黑，西一蓬紅，黑的是凝血成冰的甲裳，紅的是凍不住、又從雪底滲出來的血。三道護城壕溝，早被屍首、斷梯、碎盾填得七七八八，溝底的棗木樁上，掛著凍硬的殘肢，風一過，樁上的鐵盔、皮帽叮叮地碰，像是誰在地下叩齒。
城上城下，二十餘日熬下來，已是兩座修羅場裡隔出來的兩群活鬼。
林沖披著那件不知斬過多少人、前心後背盡是刀痕箭眼的舊袍，立在北門城樓的垛口後。他豹頭上結了一層薄霜，環眼裡佈滿血絲，手中那杆長槍，槍桿被汗與血浸得烏黑髮亮，斜倚在垛口上，槍尖凝著一寸長的冰稜。這位昔年東京八十萬禁軍的槍棒教頭，如今鬢邊也添了幾莖白的，只是那白藏在霜裡，看不分明。
他身後的城道上，黑旗營的卒子們背靠背坐著，藉著垛口擋風，誰也睡不沉。盾牌手懷裡抱著盾，矛手膝上橫著矛，標槍手把所剩無幾的梨木標槍一根根數過，數到末了，都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滾木礌石早用得差不多了，垛口邊新堆上來的，是百姓拆屋拆下的門砧、磨盤、半截碌碡，連城裡棺材鋪的壽料、關帝廟的香爐，都搬上了城。火油罈子貼著女牆碼成一排，壇肚子上結了冰殼，要用時得先拿火烤。
再往城下看，金營與二龍軍的營寨，零零落落，篝火也稀了。前日里被摧鋒營踏穿的那片營盤，至今沒補起來，焦黑的帳篷杆子斜插在雪裡，像一地沒燒盡的香。敵營上空，烏鴉越聚越多，啞著嗓子叫，叫得人心裡發毛，卻沒一個二龍軍的嘍囉肯出營趕鳥——連日攻城，活下來的也都脫了形，裹著搶來的花棉被、婦人的襖子，縮在盾後烤火，伸出手來，十根指頭凍掉兩三根的，比比皆是。
“教頭。”丘小乙提著斧子湊上來，這野道士出身的黑旗教頭，平日臨陣膽小，這些日子卻也熬硬了，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都四更盡了，金狗那邊……沒動靜。”
林沖沒回頭，只把目光從敵營那杆被炮石打折了又草草綁起的大黑纛上移開，緩緩道：“沒動靜，才是要有動靜。完顏順打了二十餘日，三座門都沒啃下來，昨夜又折了衝車。他糧草燒了一半，死傷枕藉，比我們更熬不起。今日……他必要弄些玄虛。”
話音未落，城東方向，“嗚嗚——”一聲畫角，撕開了灰濛濛的曉色。
那角聲一起，金營裡先是零零落落地應了幾聲，繼而各營號角、銅鑼、皮鼓，亂糟糟響成一片。雪霧裡，一彪彪人馬拔營而出，步卒在前，騎隊在後，如黑雲翻墨，順著凍硬的坡地，一層層壓到城下列陣。二龍軍的嘍囉被金兵在背後用刀背趕著，罵罵咧咧，拖梯的拖梯，扛鉤的扛鉤，在前排出了一大片；再往後，是下馬步戰的鐵浮屠，人馬皆鎧，甲葉相撞，遠遠聽去，竟像隆冬裡冰河開裂，咔嚓作響。
城上的梆子聲也立刻響了。
“上牆——！各營歸位——！”
“滾木礌石手就位——！”
“弓上弦，刀出鞘——！”
四座城門的城道上，腳步聲響成一片。黑旗營、鵰翎營、馳羽騎、禪杖隊、雜勇、衙役，還有被組織起來的百姓青壯，各按名分，撲向垛口。百姓裡有白鬚的老者，有尚未長齊身量的半大孩子，也有剪了頭髮、裹著男子襖子的婦人，扛石頭的扛石頭，遞箭矢的遞箭矢，沒人啼哭，也沒人言語——這些天下來，連哭都哭幹了。
武松上了西門城樓，朴刀往垛口上一拄，像半截黑鐵塔。他身後，孔明帶著黑旗與雜勇，把昨夜封堵東門剩下的木料又往西門搬了些。魯智深在南門，禪杖往城磚上一頓，聲若洪鐘：“都打起精神來！灑家卻不信，金狗還能長了翅膀飛上來！”他身旁的時遷，一條斷腿架在木凳上，弓卻抱在懷裡，鼓上蚤瘦得脫了形，兩隻眼睛反倒亮得像鬼火，喉嚨裡嘶嘶地道：“和尚，今日我這條腿上不得城道，手卻使得動弓，來一個，我射一個。”
東門城樓上，韓剛一身官袍早換成了染血的皮甲，這位年不過三十的舉人縣令，下頜生出了寸長的胡茬，按劍立在風裡。高墨卿、裴如海、曹正三人，帶著二十名衙役、百十名雜勇，穿梭著排程箭矢、滾油與傷兵。曹正本是屠戶出身，如今總管軍械，滿手都是凍瘡和鐵鏽，邊走邊吼：“箭頭省著用！射空了，拿你自家骨頭磨尖了補上！”
北門為全軍主攻所聚，林沖自與丘小乙坐鎮。武大郎也叫兩個雜勇用筐吊上了城頭，他如今胖得沒了形，一張橫肉臉上，兩隻小眼睛卻毒，揹著手在火油罈子間轉，嘴裡唸唸有詞：“省著點，省著點，這油是拌……是熱給弟兄們暖手的，別糟蹋了。”他到底沒把那“拌餡”二字說出口——韓縣令早立了規矩，敵肉餡的餅只許叫醃肉餡餅，不許叫百姓知道底細。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雪卻沒有再下，只是陰。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城頭，伸手便能擰出水來。城下敵陣越列越齊，黑壓壓鋪出去二里多地，城上守軍弓上弦、刀出鞘，一聲不吭。兩軍之間，隔著那三道填了大半的壕溝，隔著一片凍硬的、踩上去咯吱作響的雪地，隔著二十餘日堆積下來、誰也不肯先去收的無數屍首。
按常理，列陣既畢，不是你衝，便是我殺。可這一日，從拂曉等到日出，又從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城下的敵軍，竟沒有半分要攻的意思；城上的守軍，自然更不肯出去。兩邊就這麼僵著，像兩群在雪地裡對峙的餓狼，都在喘，都在舔傷，都在等對方先露出那截子喉嚨。
風把敵陣裡一面面破旗吹得獵獵作響，也把城頭上黑旗營那面純黑三角旗吹得筆直。
便在這死寂裡，敵陣中央一騎緩緩出列。那馬上人，披著件搶來的錦袍，外面卻罩著金兵式樣的皮甲，頭上剃去了前額頭髮，顱後兩條辮子不倫不類地垂著，正是那陽穀縣舊日的都頭、如今更名換姓、自號“完顏彪”的馮彪。他打馬在陣前兜了半個圈子，揚起馬鞭，指著城頭，剛要開口，他身側另一騎裡，一個獨眼的胖大和尚按捺不住，早把手中九耳連環大銅鑼“哐——”地一聲敲響。
那和尚不是別人，正是二龍軍裡專司叫罵的鐘大吼，綽號銅鐘吼。他本是寶珠寺撞鐘的僧人，一聲吼起來，半座山都聽得見，當年鄧龍起事，他撞鐘聚眾，一嗓子竟把個躲在鐘樓下的老和尚活活驚死。降金之後，他便掌了陣中大鑼，每日天不亮，就領著二龍軍的嘍囉，對著登雲山——如今是對著陽穀城——叫罵邀戰，以壯聲勢。
這一鑼敲過，鍾大吼把胸膛一挺，扯開那撞鐘撞出來的公鴨——不，洪鐘也似的嗓門，對著城頭便罵：
“咳——呔！！城上的縮頭烏龜們，都把耳朵豎起來聽著！你家鍾佛爺開金口了——！”
這一聲吼，當真是聲震屋瓦，城垛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幾個剛補上來的百姓少年，竟被他吼得一哆嗦，差點把懷裡的石頭摔了。
陽穀守城第二十餘日，一場曠日持久、兩軍上下人人有份的陣前大罵，便在這殘冬的慘白日光裡，就此開場。
鍾大吼一鑼開場，身後二龍軍的嘍囉們便像得了號令的蛤蟆，一齊鼓譟起來。這些人本是桃花山、十字坡、二龍山、登雲山鄒氏叔侄麾下四處潰散的餘孽，又雜了些陽穀本地的地痞無賴，降了金人，換上號衣，骨子裡還是一夥罵街的潑才。當下千百人扯開喉嚨，南腔北調，罵什麼的都有：
”！——全個你留還，死城開早早，此到兵天金大！——真聽寇草的上城“
”！——日今有也們你！剎羅活的人食！男賊的山雲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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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好麼什充，頭城在站臉有還，了裡堆雪的場料草在死撞頭一早，你是若我——頭教頭骨的住不護都小妻連個麼這你出教，軍萬十八！州滄配發，印金了刺上臉，賊陷構，筆一刀一人被倒反，個一放敢不也屁你，子娘家你上看，子公的尉太朝當衙高？麼婆老的己自住得守你可“，嘆三唱一，樓城著指，箭令當槌鑼把吼大鍾”！碗飯的鮮等何，頭教的軍萬十八京東是本你！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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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裡廟個哪往還你看我，城臨兵天今如？在命有焉你，個幾候虞陸了算暗，備不人趁，鬼弄神裝裡廟神山在鑽是不若，了燒火把一人被，牢不守也場料草個守，州滄了到！頭骨爛堆一的裡林豬野了早你，事多尚和花那非若，裡林豬野；忍你，你辱差解的般霸薛超董；忍你，你尉太高“，道接子嗓著尖，囉嘍的樣模書文的軍龍二個一另”！犬之家喪為實，頭教為名，廝這你“
”！回八十死先，家宋大是若我？城守兒的宋大替，頭城穀在敢也，魎魍魅魑子窩一！賭的屁了輸、叉夜的店黑開、僧的火燒、賊的、夫屠的餅賣、犯逃的虎打——西東麼什些是都的著站後你看看你，哈哈哈？弟兄義結的家自你，命你要俅高，你容不家？麼什會還，槍桿幾耍會了除，子輩一這你，問自心捫你，沖林“，轉又槌鑼吼大鍾”！是的說“
：罵回探，住不捺按卻乙小丘的旁他。醒提來人旁必不原，遍百千了過裡心在已早，下月的山雲登在，裡雪風的州滄在他，賬舊些這。白泛點一點一節指，手的桿槍著握是只，怒分半無竟上面，話些這著聽，立而槍按沖林，上頭城
”！的教父師個一是，驢禿的鐘撞這你和倒，事本號這——嚎乾向方的山雲登著對，來起爬早清日每敢只，放敢不也屁個連，犬之家喪如得攆，山龍二了奪人被，王大鄧龍鄧家你像不！晚不年十，仇報子君是那？忍頭教家我說你！整齊還鐘的上樓鐘家你比，一在碼頭人顆一顆一，妾妻門滿、叔他帶爹他連，賊老那俅高，塊八了剁樓子獅在頭教家我被早，賊狗的霸男欺那衙高？的說配驢禿的鐘撞這你是也，人等何頭教家我！屁臭狗的孃你放“
。雷聲彩上頭城”！——好“
。龍鄧的虎眼金號綽、主之軍龍二是正，眼左的了瞎過劃頭額從疤刀道一上臉，眼環頭豹得生——汙油著沾還襬下，的來搶是卻裟袈——裟袈紅大件一披尚和那。前陣到推緩緩，尚和大胖眼獨個一著擁簇馬人騎幾，陣一隊後陣敵，時此在便。塞語時一，短的龍鄧了揭被吼大鍾
。深智魯尚和花的上頭城門南在立今如、家當二的下座他年當是便，個一另，松武、沖林的寨山他了奪是個一：個兩有人的恨最，子輩一這他。能妒賢嫉是最又，火烈如，丁識不目，年十二山龍二踞，草落俗還間年和政，持住寺珠寶是本龍鄧
：沫唾口一出裡牙從，影的大胖個那上頭城住盯死死眼獨，門南向轉直徑馬撥，沖林看不也，紅通眼獨龍鄧
”！——來出滾我給你！驢禿賊的榮求主賣、祖滅師欺這你！——深智魯“
”。此在家灑！喪的孃你嚎，才潑臢腌“：鐘洪若聲，聲一了哼裡孔鼻只，他瞧不也眼正連，橫一上口垛往杖禪磨水斤二十六，皮肚著袒，僧舊襲一披深智魯，上頭城門南
”！麼龍鄧我起得對，祖佛起得對你？在不也在還，疤戒的上頭禿那你你，深智魯！送葬朝一，業基的年十二我把，眾徒我殺、寨山我奪來過反，計間離的家人了中，寇賊的山雲登通暗，心野子狼卻你？你了待虧點一哪龍鄧我！練你付盡，兵僧百三隊杖禪，家當二山龍二做你封，為拜八你與，力蠻一你念，龍鄧我是——家灑是！寺珠寶我是？你了留收薩菩的裡廟個哪是，來山出趕被，事鬧酒醉、剛金壞打山臺五在你年當“，來出滴乎幾眼獨得氣龍鄧”！應敢還你，好，好“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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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虧點一哪‘的說你是便這——了反家灑怕生，家灑著監囉嘍百八帶，鳥撮個兩那四保鬱、住景段著暗，鋒先是著明，敵迎山下家灑派你！辱番一好家灑把，俗僧寨滿著當，你是又？巢老山雲登搗直虛趁、坡字十聯你勸誰是！回駁口一，氣怪，位鳥的主寨那你奪，心人了得、功了立家灑怕，能妒賢嫉，你是？之殲而聚、山賊引要，計之敵敗詐的獻誰是，下城臨兵山雲登？你起不對分半有曾可，時山龍二在家灑：你問且家灑“，去城下送楚楚清清，句一字一，雷悶如聲深智魯”。進長沒分半，了年十二，事本的話瞎說眼睜這你，龍鄧啊龍鄧“
”？豬如不竟們兄弟，裡心你在，王大鄧。殺就殺說你，兄弟的金降肯不個百幾；命若視你，豬口十幾，了懂不就人小可“，笑鬨陣一是又上頭城，樣模的首疾心痛分幾出個真竟，著說正曹”。疼心你替還，起想今如人小。哇吱得燒宗祖豬些那你把，火把一，領頭時遷時是，夜那破寨山。貴金還命的們兄弟比得看，遍一喂手親要日日你，豬口十幾的養裡圈寨山後，之心那你“，頭指一回正曹”，句二第“
”！——你“
”。話說會己自，旗面兩這“，旗叛的文金著繡、類不倫不面那後龍鄧指了指又，旗黑的響作獵獵裡風寒在面那上頭城指了指，手抬他”——說人小消不日今，夫丈是誰，人小是誰，間之我你！兵金的妹姊我辱、池城我屠、宋破遼滅是？麼什是的降龍鄧你。虜胡的境犯是的殺，池城的家漢是的守，寨山的家漢是的降人小，了降是人小“，來下了冷然陡音聲，頭指一後最回收正曹”，句三第“
。雷如聲彩上頭城”！’話說會己自旗面兩‘個一好“
”！——酒下！酒下，心摘膛開個個一們你把自親龍鄧我，日之破城待！著等們你——逆叛的祖滅師欺這你，深智魯有還，禿賊的漢養這你，海如裴，戶屠的榮求主賣這你，正曹！利尖牙個個一！好！好“：竭力嘶聲，頭城著指，刀腰出拔地猛，晌半，伏起烈劇膛，睜圓眼獨龍鄧
”。兒道的近最條一著留你給，門南在家灑，來管只。了久許記惦經已，杖禪的家灑，眼獨顆那你，知得王大鄧教好“：橫一杖禪，笑大哈哈深智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