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掂了掂銅錢，笑了：“留著你，到了地下慢慢花罷。”
刀光一閃。
蔡萬貫至死，兩隻手還保持著摟錢的姿勢，掌心裡嵌著幾枚銅錢，掰都掰不開。這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當年囤米抬價、餓殍遍野時不曾拔過一毛，山寨分錢時不曾讓過一文，臨了，撒了一地的銅錢，到底一文也沒能帶走。他那雙不肯鬆開的手，和滿地亂滾的銅錢一道，叫亂刀剁進了雪泥。
風過巷空，只剩幾枚銅錢在血泊裡輕輕打轉，發出細碎的、像哭又像笑的叮噹聲。
亂起之時，劉柏均正蹲在油壇邊點貨。
他是賬房出身，眼最尖，麻二爺那一刀、巷中伏兵、牆頭弓手、巷口那婦人的桃紅棉襖，樁樁件件，他看得清清楚楚。別人都在逃，他卻鬼使神差地把冊子往懷裡一塞——記了半輩子賬，他信不過記性，只信白紙黑字。
一支流箭擦著他的耳根飛過，他這才如夢初醒，撒腿便跑。算盤珠手無縛雞之力，跑了兩條巷，已累得肺裡像拉風箱，肩頭還叫瓦礫劃開一道大口子。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他認得，那些堵死的巷口、那些頭裹白布的伏兵，分明是早把這一片布成了口袋陣。
“跑不脫了……”劉柏均靠在一堵冷牆下，喘得像破風箱，忽然一個激靈，“跑不脫，賬也得記下來！”
他哆哆嗦嗦摸出冊子，就著牆頭透進的天光，蘸著墨，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卻仍一筆一畫地寫。賬房記賬，講究的是分毫不差，他寫：麻記糧行麻二，主使行刺，背後一刀；外宅花姓婦人，巷口割舌、剜目、割喉；護院馬六，割首擲街；綢緞莊趙懷德，獻城防清單，斂保城銀；石記油坊石守成，火油摻水；黃記磨坊黃四郎，軍糧摻沙；胡記雜貨胡萬，囤貨抬價、麻繩封巷；錢肆蔣貫，吞存誣良；滿堂春全滿堂，作祝捷戲，約為內應……
墨寫了半頁，墨盒翻了，他便咬破指尖，用血接著寫。血字越寫越淡，他的臉也越來越白。巷口腳步雜沓，火把的光已經照了進來。
這家茶肆的門板早拆去守城，只剩半扇破門虛掩著。門後，茶肆的老掌櫃卜老成帶著小孫兒，縮在灶坑的柴灰裡，嚇得抖成一團。劉柏均一眼瞥見，連滾帶爬撲過去，把那本冊子、那把小算盤，連同一支禿筆，一股腦塞進老人懷裡，又扯下衣襟，把冊子包了三層。
“老丈！”他死死攥住老人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光，“你聽好——我是登雲山雜勇劉柏均，綽號算盤珠。這本冊子，是三十幾條人命、是滿城關外的賬！你……你務必送到縣衙，親手交給高師爺，要不就送到北門，交給林教頭！”
卜老成牙齒打戰：“軍、軍爺，他們要搜的……”
“搜不著的。”劉柏均慘然一笑，把柴灰往老人和孩子身上扒拉了幾把，“你記住，賬這東西，燒了紙，燒不了數；殺了記賬的，殺不了賬。他們堵得住巷子，堵不住這支筆。”
腳步聲已到門前。劉柏均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半扇破門，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跑去，一邊跑，一邊故意把空算盤搖得嘩啦嘩啦山響，扯著嗓子喊：“爺爺在這！追你劉爺爺來啊——”
火把、刀棍、撓鉤，潮水般追著他去了。
劉柏均沒跑出二十步，便叫一張漁網罩倒。亂刀加身之前，他仰天躺在雪地裡，望著那一線鉛灰色的天，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他這雙手，做過假賬，虧空過東家的錢糧，昧著良心撥過多少黑心算盤；到了兒，總算記了一筆明明白白、分文不差的賬。
“平……平了……”他喃喃著，被亂刃淹沒。
茶肆柴灰裡，卜老成緊緊摟著懷裡的布包，摟著那本沾了血的冊子，老淚縱橫，一動也不敢動。他聽見外頭那些人把劉柏均的屍身剁成肉泥的悶響，聽見小孫兒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的抽噎，只把布包往胸口更緊地按了按。
他記住了那個名字。算盤珠。
琵琶巷周遭的幾條街巷，成了一張血腥的磨盤。
三十二名雜勇，除了隨丘小乙進巷的，餘下的或扛料、或護車，散在南市各處。伏兵一起，銅鑼為號，頭裹白布的家丁、潑皮從倉裡、院裡、戲臺上、鋪面後紛紛湧出，見了守城的號衣便殺。這些市井亡命，本就各自逃命，又被堵在人家預先量好的死地裡，三五一夥，叫人分割圍殺。米市巷口，兩個雜勇背靠背砍倒一名潑皮，終被亂棍打倒；水門街的麻袋牆後，繩索套倒了三個，拖進麻袋堆裡，少頃便沒了聲息；雞毛弄、扁擔巷、豬兒巷，一條條暗巷裡，刀光起處，血肉橫飛，屍身皆被剁得稀爛，混進雪泥，辨認不出面目。
馬六按著麻二爺的吩咐，又留了一手：凡殺散的雜勇，衣物扒下，號衣留著，預備城破時叫自己人換上，賺開城門。屍體則拖到幾處空院，潑上桐油，單等天黑焚屍滅跡。
然而那張網再密，也有漏眼。南市大街上，丘小乙那顆首級滾在拴馬樁下，到底被兩個冒雪送石的民壯撞見了。兩人先是看見雪地裡一雙空洞洞的血窟窿，認出那柄從不離身的開山斧還攥在屍手裡，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奔去敲銅鑼報警。緊接著，滿堂春後巷抬水的老嫗、米市巷裝死的貨郎、房樑上躲禍的匠人，一個個連哭帶喊地冒了出來。
街巷另一頭，一隊巡街衙役聞聲趕到。為首的班頭姓許，正是縣衙的捕頭許達之弟許通，他一見街心首級，目眥欲裂，拔刀喝令拿人。馬六帶著幾十名家丁潑皮正從巷中追殺出餘孽，迎頭撞上衙役，雙方就在南市大街上混戰。那夥家丁平日替主子催債逼租、打砸鋪面，也算兇悍，為首的護院頭目，人稱“護院狗”，一條哨棒使得虎虎生風，連傷兩名衙役。許通紅著眼撲上，與他在雪地裡滾作一團，到底衙役人少，又不防城中竟藏著這許多刀手，片刻間便有六人被砍翻在地。許通肩上著了一棍，兀自死死抱住那護院狗的腿，招呼同伴：“關門！落閘！去報縣令——！”
一名衙役渾身是血地衝出南市，正撞上聞訊趕來接應的民壯隊伍，話沒說完便栽倒在地。
訊息傳進縣衙時，韓剛剛剛佈置完東門的輪守。他聽完那民壯語無倫次的稟報，那張年輕的臉，在一瞬間白得像城外的積雪，又在一瞬間漲成鐵青。
“你說什麼？”他一字一頓，“丘教頭……沒了？隨行的三十二名雜勇，一個也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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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許不也，亮天到查可寧，查去夜連生先高，號記的上單名。令軍的頭教林請，門北去就這縣本，事諸門閉、城開。報刻立，人之明不歷來，保作相互，保一家十戶民，宵城全夜今，鎖門門四換更刻即，去下令傳“：起然霍剛韓
”？麼完得查日今，中袖誰在藏單名、裡家誰在挖窖暗，大麼這穀……是只“：句一了補聲低又，久良默沉，號的染些那裡窖暗著他
。上答人沒，話句這
。曉分見才，上冊點清的明天到要，黨的逆附多了殺、人多了拿竟究，算清的夜一這。街長的冰結過押犯人串串一，響叩被夜半更深在門扇扇一有仍，裡巷街的別，乾未的市南。的井投樑懸、盡自罪畏那有也，的殺格場當被、抗頑屋據那有也，來出拖羽黨的械持夥夥一，來出起窖暗一。絕斷曾未捕搜城四，夜半大後此
。堂公了設時臨，央當街大市南
。火燒、子剪、頭石著攥還裡手人多許。憤悲面個個，了滿圍地層三外層三裡，彈流矢箭的頭城著冒，商的頭教丘刺行了拿說聽，姓百的巷兩街一。鞘出刀，壯民、役衙行兩後，旁案在立傷帶海如裴，供錄側在卿墨高，了坐中居剛韓。石戒作權，杆欄的來抬園戲從幾橫前桌，筒籤、印大的衙縣著擺上案，椅師太把兩，桌仙八張一
”……了走引人賊把，盤算著搖己自，完寫他……上手爺老大到送必務，賬的外關城滿是，賬的命人條幾十三是這，說他！的漢老給塞前死臨，房賬劉均柏劉山雲登是這！爺老大天青“：聲不泣，頂過舉高手雙包布的浸個那把人老。來出了攙被老卜。響脆，上桌在拍，木醒塊一的來找時臨是那——木堂驚拍一剛韓”。證人帶“。溜一長長了跪，房賬、子戲、皮潑、丁家餘其，後在郎四黃、萬胡、貫蔣、堂滿全、守石、德懷趙，前在六馬、姐花、爺二麻。裡地雪在跪齊齊，到押串串一犯人
。剛韓給呈手雙子冊把，晌半，住哽頭，字六”割、目剜、舌割“到看，抖越翻越手，名刑老的聲不來素個這，著翻頁頁一卿墨高。當勾的巷琶琵日今是正的記，麻麻，字是後，字墨是先，半後；水流資城守的整整工工筆筆一是，半前子冊。盤算小把那、子冊本那出取，啟開層層一，包布過接卿墨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