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之月的平川，罡風從未有半分停歇，嗚嗚作響如鬼哭，卷著黃沙潑墨般漫天飛揚，遮得天昏地暗。昏日懸於天際，似一枚被血汙浸透的銅鈸，慘淡的光透過沙障灑下來，將這片早已被廝殺染透的土地，映得愈發悽烈。上一輪馳羽騎的箭雨餘威未散，二龍山禪杖隊僧兵的屍身橫七豎八地鋪在沙地上，姿態各異——有的禪杖仍死死嵌在沙中，杖身纏著斷裂的僧袍與凝固的血痂；有的胸口插著半截箭桿，箭尖深透脊背，創口還在冒著微弱的血泡；還有的蜷縮在地，手指仍保持著握杖的僵直姿勢。滾燙的鮮血從創口汩汩湧出，剛漫開寸許，便被捲過的黃沙覆上一層薄殼，風一吹、馬蹄一踏，薄殼碎裂，血與沙混在一起，成了黏膩發黑的泥團，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風裹著沙礫與血腥的腥甜，像刀子般割在人臉上，刺得眼眶生疼，耳畔除了呼嘯的罡風，只剩僧兵重傷者的微弱呻吟、潰散嘍囉的哭嚎，還有登雲山鐵騎的馬蹄聲，沉悶如雷，一下下砸在人心尖上，愈逼愈近。魯智深拄著六十二斤水磨禪杖，如一尊被血汙浸染的黑鐵塔，穩穩立在禪杖隊陣心。他左臂舊傷本就被登雲山嘍囉的老驢踹得骨裂，此刻又中了一箭，箭頭正射在舊傷之上，深嵌肉中，鮮血順著僧袍的破口蜿蜒而下，在袖口積成血珠，一滴滴砸在禪杖上，與先前沾著的血漬交融，斑駁得觸目驚心。他的虯髯糾結著沙礫與血珠，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顫動，環眼赤紅如燃著的炭火，眼角因憤怒與劇痛佈滿血絲，目光如利劍般死死鎖著陣後那八百二龍山步卒——只見那些步卒亂作一團，木門板盾、藤牌歪歪扭扭地堆著，有人蹲在盾後瑟瑟發抖，有人探頭探腦不敢上前，哪裡有半分盾陣的模樣。魯智深喉間滾出一聲悶哼，既是忍著重傷的劇痛，更是壓不住滿心的怒火，禪杖重重頓在沙地上，砸出一個深寸許的沙坑，黃沙飛濺間，嘶吼聲被罡風扯得支離破碎，卻字字如驚雷，震徹曠野：“段景住！鬱保四！爾等龜兒子縮在後面裝死不成！箭雨如麻，爾等若再舉盾向前，護住我禪杖隊弟兄，何至於折損至此！快！帶弟兄們頂上來！”
這已是魯智深第三次厲聲喝催，前兩次的怒喊要麼被罡風捲得煙消雲散，要麼被段景住二人藉著步卒混亂的由頭搪塞過去。自馳羽騎的歪頭箭鋪天蓋地落下，禪杖隊的僧兵已倒斃大半，橫臥的屍身與染血的禪杖在沙地上鋪成一片，魯智深比誰都清楚，段景住麾下這八百步卒的盾陣，是眼下唯一能抵擋騎射、護住殘存僧兵的屏障。可那二人卻如縮頭烏龜一般，只躲在陣後吆喝，半點不肯督促麾下嘍囉向前半步，任由僧兵們在箭雨裡苦苦支撐。魯智深的嗓音本就因傷勢嘶啞如破鑼，此刻再添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左臂的箭傷被扯動，箭桿微微晃動，疼得他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肋下的舊傷也跟著抽痛，一口腥甜好幾次湧到喉頭，都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混著血沫灼燒著喉嚨。他攥緊水磨禪杖，杖身鐵環錚鳴不止，猛地將杖尾磕向沙地，力道之大，讓黃沙濺起半尺，砸出的沙坑比先前更深，怒火混著痛意從眼底噴薄而出：“爾等奉鄧龍之命前來助戰，可不是來這沙地上躲貓貓自保的！眼裡還有半分二龍山的同門情分？還有半分綠林漢子的道義？今日再敢縮在後面推諉，灑家便先一禪杖劈了爾等這兩個縮頭烏龜！”陣後的段景住與鬱保四，早已沒了半分平日在二龍山耀武揚威的模樣，縮在陣後最安全的土坡旁，連腦袋都不敢輕易探出。段景住標誌性的紅毛黃髮上沾滿了黃沙與塵土，亂糟糟地貼在汗溼的額前，幾縷被風吹得黏在臉上。他綽號金毛犬，素日里便最是貪生怕死、善鑽營取巧，此刻望著高坡下摧鋒營鐵騎的兇戾模樣，聽著禪杖隊僧兵的淒厲慘叫，腿肚子早抖得像篩糠，連站都站不穩，只能死死靠著身後的木門板盾。那面盾的盾沿早已被冷箭射得坑坑窪窪，嵌著好幾支半截箭桿，連盾面都裂了幾道細紋。聽見魯智深的怒罵，他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縮著脖子，扯著變調的嗓子辯解：“魯大師！非是我等不肯上前！麾下弟兄們皆是流民逃犯，從未見過這等刀箭齊飛的陣仗，一個個嚇得腿軟如泥，盾陣哪裡整飭得起來？貿然上前，可不是白白送命麼！”身旁的鬱保四也跟著縮了縮脖子，卻沒敢先開口，隻眼神閃爍地盯著腳下的黃沙，等著看段景住如何搪塞。
段景住這番話，半是實情，半是貪生推諉。陣後那八百步卒早已亂作一鍋粥，哪裡還有半分陣形模樣？有人死死攥著開裂的藤牌蹲在沙坑後，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有人扔了手中的木門板盾，抱著腦袋往土坡後鑽，連鞋都跑丟了一隻；更有幾個膽小之輩，直接癱在沙地上，哭嚎著連動都動不得，別說整飭盾陣，便是讓他們往前挪半步，也是難如登天。一旁的鬱保四，雖生得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頂著“險道神”的名號，此刻卻比縮頭烏龜還要怯懦，死死貼在段景住身側，魁梧的身軀縮成一團，與他平日在二龍山耀武揚威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臨行前得了鄧龍的密令，名為助戰，實則是要暗中監視魯智深的一舉一動，本就沒打算真的拼死出力，見段景住這番推諉能搪塞魯智深，當即壯了壯膽子，甕聲甕氣地附和起來，聲音裡卻藏著難掩的慌亂：“魯大師！段兄弟說得不差！弟兄們個個嚇破了膽，硬逼他們上前，不過是白白送命！不如先讓禪杖隊暫退三丈，待我等穩住弟兄們的心神，再舉盾上前相助不遲！”“穩住？”魯智深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仰天大笑，笑聲沙啞淒厲，被罡風捲著在曠野中迴盪，扯得左臂的箭傷陣陣劇痛，額角的冷汗混著血珠滾落，滴在禪杖上濺起細小的沙粒。這笑聲裡沒有半分笑意，全是徹骨的悲憤與鄙夷，笑罷，他猛地收住聲息，環眼圓瞪，虯髯倒豎，手中的水磨禪杖攥得咯咯作響，杖身鐵環錚鳴不止，厲聲怒斥：“爾等口中的穩住，便是縮在後面苟活，眼睜睜看著我寶珠寺的僧兵在箭雨裡送命？！灑家今日把話撂在這，爾等若再敢推三阻四，不肯舉盾向前，待灑家收拾了登雲山這些雜碎，回去便提著爾等的狗頭，找鄧龍那廝討個說法！看他如何向寶珠寺的列祖列宗，交代今日這樁窩囊事！”罡風捲著他的怒喝，蓋過了步卒的哭嚎，連遠處隱約的馬蹄聲，都似被這股悲憤之氣震得弱了幾分。
慧明踏著滿地血沙匆匆趨至魯智深身側，作為師父最得力的親傳弟子，他方才為護幾名重傷僧兵擋過冷箭，僧袍前襟早已被血汙浸透，手中禪杖的杖身也嵌著幾處細小箭痕，還滴著未乾的血珠。見魯智深因怒極渾身震顫，左臂箭傷處的血滲得更兇，他忙輕扶師父未受傷的右臂，避開傷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懇切：“師父息怒！段景住、鬱保四本就是鄧龍心腹，向來貪生怕死，怎會真心拼死助我？與其跟這等小人置氣耗損自身，不如先令禪杖隊暫退，結陣護住重傷弟兄，留得元氣再作計較，莫要讓登雲山雜碎看了笑話。”魯智深粗重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虯髯上的沙礫與血珠隨呼吸簌簌滾落，他順著慧明的目光掃過陣中，殘存的僧兵或扶著重傷同門低聲呼救，或拄著禪杖勉強支撐，昔日整齊的隊伍如今只剩殘軀斷杖。這三百禪杖隊，皆是他從寶珠寺一手帶出來的子弟，朝夕相處親如手足，如今經此一戰折損大半，心口的劇痛遠勝左臂箭傷的鑽心之痛。他攥緊水磨禪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杖身鐵環嗡嗡作響，半晌才壓下翻湧的怒火，咬牙沉喝：“罷了！豎子不足與謀！慧明，速去傳令！禪杖隊暫退三丈，結防禦陣，重傷者護於陣心，輕傷者持杖警戒，半點不可懈怠！”“遵師父令！”慧明高聲應和，不敢耽擱，轉身揮舞禪杖，迎著罡風向陣中僧兵傳號，聲音穿透風嘯與呻吟：“弟兄們聽令！隨我暫退三丈，結防禦陣護著重傷師兄，守住陣腳，莫要慌亂！”
禪杖隊經此一戰折損慘重，殘存者僅剩一百八十七人，卻依舊恪守軍紀、訓練有素。慧明的傳令聲尚未消散在罡風裡，眾僧兵便迅速行動起來，無半分慌亂。輕傷者紛紛伸手，或架著斷臂的同門，或揹著氣息奄奄、胸口插著箭桿的弟兄，腳步踉蹌卻沉穩有序，緩緩向後撤退，每一步都踩在滿地血沙與屍骸之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足印。外圍尚能執杖的僧兵，默契地將手中禪杖齊齊拄在沙地裡，杖尖斜指前方，杖身交錯纏繞，連成一道參差不齊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將重傷的弟兄牢牢護在身後，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前方登雲山鐵騎的方向，即便傷口被扯動、鮮血浸透衣袍，也無一人畏縮後退。圓覺綽號鐵杖羅漢，手中三十六斤鐵禪杖舞得虎虎生風，風嘯與金鐵交鳴之聲交織，幾支從斜側射來的歪頭冷箭被杖身狠狠磕飛，箭頭釘在遠處沙地上嗡嗡作響，他沉喝一聲，聲透罡風：“弟兄們穩住！師父尚在，我等便是銅牆鐵壁，定護好重傷的師兄，莫讓登雲山的雜碎看輕了我寶珠寺的本事！”一旁的圓塵，綽號血面僧，臉上早已被血與黃沙糊得看不清原貌，活脫脫一尊怒目血面羅漢，他死死扶著一名胸口插箭的年輕僧兵，用染血的僧袍按住對方汩汩冒血的創口，指節泛白，咬牙切齒道：“登雲山的惡賊！今日殺我同門弟兄，他日我等定要踏平你山寨，割下爾等狗頭，祭奠死去的弟兄，血債必須血償！”二人的話語如驚雷般在隊伍中傳開，僧兵們紛紛低聲附和，怒吼聲在罡風裡凝聚成一股磅礴的悲憤之力。他們雖身陷絕境，雖隊伍單薄，卻無一人彎腰屈膝，個個脊樑挺得筆直，一百八十七道身影依偎相伴，如一根寧折不彎的鐵骨，牢牢立在這片血與沙交織的平川之上，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凜然氣節。
魯智深望著弟子們相互攙扶、浴血支撐的模樣，眼眶驟熱，一絲淚光混著血沙滑落，轉瞬便被心底翻湧的滔天怒火焚盡。他抬手用染血的僧袍蹭去臉上的汙穢，目光如淬了火的刀鋒，再次掃向陣後的段景住與鬱保四——二人依舊縮在盾後最安全的角落，麾下八百步卒擠作一團，木門板盾與藤牌歪歪扭扭堆著，連最基本的盾陣都未曾整飭半分，全然是一副苟活避戰的模樣。魯智深喉間滾出一聲悶吼，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左臂的箭傷被扯動，疼得他指節泛白，攥緊的禪杖鐵環嗡嗡作響。此時，高坡之下，蔣忠率領的摧鋒營百騎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蔣忠便是昔日被武松在快活林打得丟盔棄甲的蔣門神，身長九尺、膀闊腰圓，黑臉橫肉上此刻堆滿了猙獰的笑意，騎在那匹黃驃馬上，手中丈八渾鐵點鋼槍的槍尖，還滴著先前截殺時沾染的鮮血。見禪杖隊被迫後撤、段景住二人的步卒散亂如散沙，他立功雪恥的心瞬間燃了起來，武松戰前“只許佯攻，不得近身纏鬥”的嚴令，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他刻骨銘心記著快活林之辱，今日只求斬下魯智深首級、踏平二龍山陣腳，在登雲山眾頭領面前揚眉吐氣，徹底洗刷昔日敗於武松之手的恥辱！“弟兄們！”蔣忠猛地勒住馬韁，黃驃馬人立長嘶，四蹄翻飛間濺起漫天黃沙，他高高舉起丈八騎槍，厲聲喝喊震徹風沙，“禪杖隊的禿驢退了！二龍山的雜碎全是軟蛋！隨老子衝陣，踏平他們的破盾陣！殺一個禿驢賞銀五兩，斬下魯智深狗頭者，賞銀十兩，更有機會封頭領、坐山寨交椅！”
蔣忠的賞銀令剛被罡風捲著傳開，摧鋒營的百騎便瞬間紅了眼，個個喉頭滾動，眼底翻湧著貪念與兇光。這摧鋒營本就是登雲山從數千亡命之徒中篩出的精銳，皆是刀頭舔血、雙手沾滿人命的惡徒，平日裡最是嗜財好殺。他們的坐騎雜亂不堪，瘦馬肋條突兀如柴，老驢甩著禿尾巴嘶鳴，壯騾馱著破囊步履蹣跚，卻個個被訓得兇悍異常；防護更是就地拼湊，木門板裹上幾圈鏽鐵環便當作盾牌，破籮筐襯上爛木板用來擋箭，開裂的木盾纏滿枯草繩，風一吹便簌簌掉渣；武器也粗陋至極，騎槍是削尖的老桑木杆，頂端勉強綁著碎鐵片，標槍鏽跡斑斑，盔甲更是破爛得不成樣子——胸甲缺了半片甲葉，露出底下發黑的棉絮，皮甲磨穿了洞，甚者乾脆扣個豁口破鐵鍋當頭盔，卻絲毫不影響他們骨子裡的蠻橫狠勁。聽聞賞銀厚利，眾嘍囉頓時炸了鍋，有人狠狠拍著坐騎脖頸，有人揮舞著手中粗製武器，眼中冒著火光，齊聲呼喝：“殺！殺！殺！”喊殺聲裹著風沙，震得曠野嗡嗡作響，蓋過了罡風的呼嘯，壓過了僧兵的微弱呻吟，直刺雲霄。蔣忠見狀，眼中獰笑更甚，雙腿一夾黃驃馬腹，那馬人立長嘶一聲，四蹄翻飛，鐵蹄踏在血沙之上，沉悶如雷，捲起漫天黃沙，竟將周遭的血泥都濺得四處飛濺。他一馬當先，穩穩居於楔形陣的鋒尖，丈八渾鐵點鋼槍斜指前方，槍尖的鮮血滴落在沙地上，砸出點點暗紅印記，身後的摧鋒營嘍囉緊隨其後，按梯隊錯落排列，整支隊伍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蓄勢待發。陣左翼的牽腸鉤朱符，本是陽穀街頭的潑皮無賴，最善使一柄帶倒刺的鐵鉤，專愛勾人皮肉、扯人筋骨，此刻他騎在一匹瘦馬之上，那馬雖瘦，卻跑得迅猛，朱符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晃悠著鐵鉤，倒刺上還沾著前番截殺的血漬，他咧嘴獰笑，朝著麾下二十騎厲聲喊道：“弟兄們聽著！誰先勾倒一個二龍山雜碎，老子額外賞他一壺燒刀子！遲了可就沒份了，衝！”麾下嘍囉頓時嗷嗷叫著應和，紛紛拍馬跟上，鐵鉤在風沙中閃著冷光。陣右翼的陰風掌秦方，滄州潑皮出身，生得面黃肌瘦，破布衫上補丁摞補丁，左臉頰一道寸長的刀疤從眉骨延到下頜，顯得愈發陰鷙。他慣以椒灰、鍋底灰迷目傷人，此刻掌心攥著個油布小包，裡面的椒灰磨得極細，稍一用力便會灑出，騎在一頭鬃毛雜亂的壯騾上，破鞍子用麻繩胡亂綁在騾背，騾腹兩側還掛著兩把鏽跡斑斑的短刀。他咧嘴獰笑，露出一口黃牙，聲音尖利如鼠：“二龍山的軟蛋們，今日爺爺便讓你們嚐嚐陰風掌的厲害！椒灰一撒，瞎了你們的狗眼，任咱們宰割，賞銀到手，老子也能當個小頭領！”鋒刃兩側的催命箭許晏，原是深山獵戶，因射殺官府獵戶被通緝才投了登雲山，身形敦實，雙手佈滿老繭，那是常年拉弓握弩磨出的痕跡。他斜挎著個破布縫的箭囊，裡面插著十餘支淬了蛇毒的弩箭，箭尖泛著詭異的烏光，手中握著一把舊弩，弩弦是粗麻線接的，卻繃得極緊。此刻他的弩已上弦，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著陣中的魯智深，眼底滿是貪念——他早聽說魯智深是二龍山的硬骨頭，若能一箭取其首級，不僅能得十兩賞銀，更能擺脫獵戶出身的底層，在登雲山站穩腳跟，只待衝鋒時尋個破綻，便要射出這致命一箭。隨著蔣忠一聲隱晦的令旗揮動，摧鋒營的百騎瞬間如脫韁餓狼，藉著馬勢朝著段景住與鬱保四那八百步卒的盾陣猛衝而去，楔形陣形愈發緊湊，前排嘍囉舉著木門板盾掩護，後排平端騎槍蓄勢待發，鐵蹄踏在血沙之上，悶響如雷，捲起的黃沙與血沫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渾濁的浪濤，勢不可擋。陣後的段景住與鬱保四，見摧鋒營的鐵騎竟調轉矛頭直撲自己，兩人的臉瞬間白得如紙，連嘴唇都泛起了青，先前那點搪塞魯智深的底氣瞬間消散殆盡。段景住那標誌性的紅毛黃髮上沾滿了黃沙與冷汗，亂糟糟地貼在額前，他本就嚇得腿軟如泥，此刻更是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後一名嘍囉身上，雙手死死抓著身旁的木門板盾，連抬頭看一眼衝來鐵騎的勇氣都沒有。他們本以為登雲山的鐵騎只會盯著禪杖隊廝殺，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調轉馬頭，衝擊自己這隊毫無戰力的步卒，心底的驚懼瞬間吞噬了一切。鬱保四雖生得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頂著“險道神”的名號，此刻卻縮著脖子，魁梧的身軀縮成一團，攥著手中鐵棍的手止不住發抖，連聲音都變了調，卻還是硬著頭皮揮舞鐵棍厲聲呼喊：“弟兄們！舉盾！快結盾陣！擋住他們！誰也不許退！退者斬！”他話音剛落，便悄悄往盾陣深處縮了縮，哪裡有半分衝鋒的模樣。段景住也跟著扯著變調的嗓子附和，卻只顧著往鬱保四身後躲，嘴裡喃喃著：“守住！都給老子守住！丟了盾陣，鄧頭領饒不了咱們！”可他的呼喊蒼白無力，根本壓不住麾下嘍囉的慌亂。
鬱保四與段景住的呼喊聲剛被罡風撕得粉碎，那八百二龍山步卒便徹底崩了陣腳。這群人本就是流民逃犯拼湊而成，毫無軍紀可言，往日里仗著二龍山的名號欺軟怕硬，此刻見摧鋒營鐵騎如餓狼撲來，鐵蹄聲如驚雷砸在沙地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再伴著嘍囉們悍不畏死的喊殺聲，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魂不附體，哪裡還聽得進半分號令。一個個只顧著往後瘋躲，手中的防禦器具胡亂揮舞，有的慌不擇路，竟將手中的藤牌、木門板盾扔在地上，踩著同伴的腳後跟抱頭鼠竄；有的被擠得站立不穩，摔倒在血沙之中，還沒來得及爬起，便被身後逃竄的同伴踩踏在地，發出淒厲的哀嚎。原本就散亂不堪的隊伍，此刻更是亂作一鍋粥，推搡、擁擠、哭嚎、求饒之聲交織在一起，蓋過了周遭的風嘯，成了這片血色曠野上最刺耳的聲響。那些本就粗製濫造的防禦器具，或是木門板裹著鏽鐵環，或是破籮筐襯著爛木板，甚至有人情急之下舉著豁口鐵鍋當作盾牌，這般簡陋的物件，哪裡擋得住摧鋒營鐵騎奔湧的鋒芒。蔣忠騎著黃驃馬一馬當先，率先衝破那道形同虛設的“盾陣”，他眼底兇光畢露，快活林被武松羞辱的仇怨，此刻盡數化作屠戮的戾氣，手中丈八渾鐵點鋼槍猛地向前一刺，槍尖裹挾著千鈞之力，竟直接穿透了一面木門板盾，連帶著盾後那名舉盾的嘍囉一同刺穿。那嘍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雙眼便瞪得滾圓，身體順著槍尖微微上挑，鮮血順著槍桿汩汩流淌，濺得蔣忠滿臉都是。蔣忠手腕猛地一揚，狠狠將那嘍囉的屍體甩向一旁，屍體重重砸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便被後續衝來的鐵騎踏過，瞬間被碾得血肉模糊、沒了人形。“擋我者死！”蔣忠厲聲喝喊，聲音裹著戾氣穿透風沙，手中的騎槍連連刺出，槍尖起落之間，每一次都精準刺穿一名二龍山嘍囉的胸膛，慘叫聲此起彼伏，槍尖上的血珠越積越多，一滴滴砸在沙地上，順著沙粒的縫隙蜿蜒而下，漸漸匯成一道細小的血溪，在昏日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牽腸鉤朱符緊隨蔣忠身後衝至盾陣前，臉上掛著潑皮無賴特有的獰笑，手中帶倒刺的鐵鉤藉著馬勢狠狠揮出，“嗤啦”一聲便勾透了一名嘍囉的粗布短褂，倒刺深深嵌進皮肉。他腕子猛地一擰、一扯，那嘍囉慘叫著被硬生生拽離地面，重重摔在沙地上，還未及掙扎，朱符胯下的瘦馬便揚起前蹄，鐵蹄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踏在他的胸口，“咔嚓”一聲脆響刺破風嘯，肋骨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那嘍囉口中鮮血噴湧如泉，雙眼瞪圓，當場氣絕，屍體被馬蹄碾得微微變形。陰風掌秦方則愈發陰狠，他催著壯騾鑽進混亂的步卒群，嘴角咧開一抹陰鷙的笑，猛地將掌心攥著的油布小包捏碎，細密的椒灰瞬間瀰漫成一團白霧，辛辣的氣息嗆得周遭嘍囉連連咳嗽，雙眼被迷得灼痛難忍，一個個捂著眼睛在沙地上翻滾哭喊，亂抓亂撞，毫無還手之力。秦方趁機抽出騾腹兩側的短刀，刀光閃爍間，反手便砍翻身旁一人，鮮血濺滿他面黃肌瘦的臉頰，與那道刀疤交織在一起，愈發猙獰，他邊砍邊尖聲怪笑：“軟蛋們，瞎了眼便乖乖受死，爺爺送你們上路！”催命箭許晏則穩踞陣側，身形敦實如石，雙手穩穩攥著舊弩，眯眼如鷹隼般鎖定那些妄圖逃竄的嘍囉，指尖一鬆，淬了蛇毒的弩箭便破空而出，“咻”地一聲正中一名嘍囉的後心。那嘍囉渾身猛地一僵，隨即劇烈抽搐起來，皮膚瞬間泛起烏青，七竅滲出黑血，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直挺挺倒在沙地上，沒了半分聲息。許晏面無表情，抬手便從箭囊裡抽出另一支弩箭，快速上弦，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混亂的人群，弩尖始終泛著詭異的烏光。整支摧鋒營百騎此刻如脫韁餓狼，藉著馬勢在二龍山步卒陣中橫衝直撞，鐵蹄踏過之處，要麼是躲閃不及的嘍囉被碾成肉泥，要麼是慌亂逃竄者被騎槍刺穿胸膛，哀嚎聲、馬蹄的悶雷聲、兵刃的碰撞聲、鐵鉤的撕裂聲，再伴著罡風的呼嘯，交織成一曲徹骨寒涼的死亡悲歌。那些二龍山的嘍囉本就毫無軍紀，此刻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或跪地求饒，或抱頭鼠竄，連半點抵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只能如待宰的羔羊般，任由摧鋒營的嘍囉肆意屠戮。
摧鋒營鐵騎的鐵蹄仍在血沙中肆虐，那八百二龍山步卒本就如驚弓之鳥，經此一番衝殺，早已沒了半分頑抗之力，倒斃者如秋風掃落葉般接連倒地。不過片刻光景，三百條性命便轉瞬即逝，屍身層層疊疊鋪在沙地上，慘不忍睹——有的被騎槍洞穿胸膛，槍桿拔出時鮮血噴湧如泉，在沙地上淌出蜿蜒的血痕；有的頭顱被馬蹄踏得粉碎，腦漿混著黃沙黏成黑泥；還有的脖頸被朴刀劈得幾乎斷裂，腦袋歪在肩頭，雙眼圓瞪，滿是不甘與恐懼。血與沙交融成黏膩的暗紅泥團，將這片平川染得愈發悽烈。剩餘的五百名嘍囉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個個瘋了似的往前竄，只顧著逃離鐵騎的魔爪，彼此推搡、踩踏，慘叫聲、哭嚎聲混著骨骼碎裂的悶響不絕於耳，又有不少嘍囉在混亂中被踩斷肋骨、踏破頭顱，沒等登雲山嘍囉動手便沒了氣息。昔日勉強拼湊的盾陣早已散得無影無蹤，木門板盾、藤牌扔得滿地都是，哪裡還有半分防禦的模樣。混亂之中，綽號黑麵煞的趙秉坤格外扎眼，他原是莊院護院，練過幾手粗淺拳腳，往日里在步卒中還算有些底氣，此刻卻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哪裡還有半分護院的硬朗模樣。他眼角餘光瞥見蔣忠的黃驃馬正踏著血沙朝自己方向疾馳而來，鐵蹄聲沉悶如雷，近在咫尺，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渾身汗毛倒豎。情急之下，他眼神一狠，急中生智，瞥見身旁的段景住正縮著身子、慌不擇路地往後躲，連腳步都站不穩，當即心一橫，猛地伸出胳膊，狠狠往段景住後背推去。段景住本就嚇得魂不守舍，腿肚子轉筋，身子晃悠著幾乎站不住，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撞，頓時驚呼一聲，雙手亂抓卻沒抓住任何東西，踉蹌著往前撲出數步，腳下被血滑的沙粒一絆，重重摔在血泥之中，標誌性的紅毛黃髮沾了血汙與黃沙，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僧袍磨破了口子，狼狽不堪。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指尖剛觸到沙粒，蔣忠的黃驃馬便已疾馳至他的面前，蔣忠眼底閃過一絲猙獰的快意，手中丈八渾鐵點鋼槍順勢一沉，槍尖帶著破空之聲，裹挾著千鈞之力，直直朝著段景住的後背猛刺而去！
“噗嗤——”一聲沉悶而刺耳的破肉聲劃破風嘯，蔣忠手中的丈八渾鐵點鋼槍，帶著千鈞衝力從段景住後背狠狠刺入，槍尖勢如破竹，徑直穿透他的五臟六腑，又從胸前破皮而出，滾燙的鮮血順著槍尖噴湧四濺，大半都灑在了蔣忠的黑臉之上，混著他臉上的黃沙與戾氣，更顯猙獰可怖。段景住渾身猛地一僵，原本還在掙扎著撐地的雙手瞬間蜷縮，指甲深深摳進血沙之中，指縫間滲滿暗紅的泥團。他的瞳孔驟縮成針尖，隨即猛地瞪圓，眼白布滿血絲，原本盛滿驚懼的眸子裡，瞬間被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填滿，口中湧出大量暗紅鮮血，順著下頜汩汩滴落，砸在沙地上暈開細小的血痕，想要嘶吼求饒，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喉嚨裡似有破風箱般的異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槍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腹被槍桿上的血漬滑得不住顫抖，想要將這奪命的長槍拔出來，可渾身的力氣早已被劇痛抽乾，手臂軟綿綿的，連半分撼動都做不到，唯有身體在血沙上劇烈抽搐，如同離水的魚般徒勞掙扎。蔣忠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獰笑，眼底翻湧著雪恥的快意與屠戮的戾氣，他冷哼一聲，手腕猛地翻轉，槍桿在段景住體內狠狠一旋，將創口撕裂得更大，隨即雙臂發力，硬生生將丈八騎槍深深扎進腳下的黃沙之中，整根槍桿幾乎沒入大半，段景住的身體便被這根長槍死死釘在沙地上，活像一隻被釘在砧板上的待宰羔羊，動彈不得，唯有絕望在眼底一點點蔓延、熄滅。他那標誌性的紅毛黃髮，早已被血汙與黃沙黏成一綹綹，亂糟糟地貼在汗溼的額角與臉頰，原本還算整齊的僧袍被血浸透，後背的創口鮮血汩汩流淌，與周遭的血沙交融成黏膩的黑泥，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眼中的光芒漸漸渙散，只剩無盡的恐懼與不甘——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被昔日麾下的嘍囉當作擋箭牌，更會死得這般狼狽不堪，連半分體面都沒有。蔣忠俯身扯下腰間的單手斧，斧刃在昏日下閃著冷冽的寒光，隨即翻身上馬，勒住馬韁的力道極大，黃驃馬人立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踏向段景住的胸口，“咔嚓”一聲脆響，肋骨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段景住的身體猛地一震，口中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徹底沒了抽搐的力氣。緊接著，後續衝來的摧鋒營鐵騎接踵而至，無人駐足，個個藉著馬勢徑直從段景住身上踏過，鐵蹄起落之間，骨骼碎裂的聲響此起彼伏，夾雜著黃沙被碾動的悶響，不過片刻功夫，那個昔日在二龍山耀武揚威、專愛鑽營取巧、仗著鄧龍撐腰推諉避戰的金毛犬段景住，便被無數馬蹄踏成了一灘肉泥，與滿地血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肉、哪裡是沙，唯有幾縷標誌性的紅毛，在漫天黃沙與血肉泥漿中隱約可見，刺目得令人心悸，也徹底彰顯了綠林戰場的殘酷無情。這慘烈的一幕，恰好被不遠處禪杖隊陣中的魯智深看得一清二楚，為他後續的怒而衝鋒埋下了伏筆。
段景住貪生避戰，終被麾下嘍囉出賣、遭蔣忠槍刺馬蹄踏，落得個屍骨無存、紅毛染泥的悽慘下場。一旁觀戰的裴如海見此情景，既憤於奸邪之卑劣，又贊蔣忠之勇烈，遂作打油詩一首，痛斥奸佞、頌揚豪傑，以抒胸臆，全詩如下：
《罵奸頌勇歌》
罡風捲血沙，二龍陣裡藏奸邪。
誰人名號金毛犬，段氏景住實可殺！
紅毛鼠膽身如蝦，畏敵如虎腸似蛇。
鄧龍授命援禪杖，卻縮盾後避鋒鍘。
魯師帶傷仍搏殺，箭穿左臂不須嗟。
三催四促終不進，虛言搪塞耍奸滑。
僧兵喋血他偷樂，冷觀屍骸笑掉牙。
只圖自保貪苟活，哪顧同門血染沙。
登雲鐵騎破陣來，魂飛魄散腿如麻。
麾下嘍囉嫌他怯，一把推去作塵沙。
蔣忠怒挺丈八槍，穿胸透腹血濺沙。
馬蹄踏碎奸邪骨，紅毛染泥任踐踏。
可笑此獠空有名，貪生辱沒綠林名。
生前鑽營求富貴，死後遺臭萬年腥。
反觀蔣郎真豪傑，身長九尺氣自嘉。
。斜不志膽嚐薪臥，辱活快雖年昔
。誇可勇先當騎百，領頭為裡營鋒摧
。沙塵破馬策槍揮，起火怒戰避賊見
。沙散似逃奔卒，擋堅無指所尖槍
。誇口眾軍三冠勇，禍清邪盡斬
。沙荒震鳴嘶驃黃，膽敵驚空橫槍鐵
。涯天滿名威為只，賞不華榮貪不
。方四耀戈揮傑豪，揚氣正滅已邪
。邦家定小宵盡斬，下天徵郎蔣隨願
！謗人遭年萬臭，輩生貪住景學莫
》歌勇頌罵《
。邪出裡陣龍二，沙捲風場沙
！殺可實住景氏段，犬金號名人誰
。蛇如腸雀鼠如膽，高尺七滿不長
。叉刀畏後陣藏卻，杖禪監命授龍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