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解珍、解寶兄弟二人並肩上前,手中渾鐵點鋼叉寒光閃爍,齊聲抱拳道:“我弟兄二人願守南門要道,嚴防金狗偷襲,定不辱命!”時遷身形靈動,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尖細的嗓音裡滿是篤定:“韓縣令放心,小人願帶馳羽騎探查敵情,盯緊金軍動向,絕不讓他們有可乘之機!”白勝、張三、王英等人也紛紛上前,或慷慨激昂,或沉穩懇切,各自自報家門,一聲聲“願隨林教頭,死守陽穀,誅滅金狗”的誓言,此起彼伏,震得風雪再不敢肆虐,與百姓的呼喊交織在一起,成了陽穀城外最悲壯也最堅定的戰歌。
武大郎也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在人群中艱難擠過,積雪沾溼了他的粗布鞋面,肩頭的擔子壓得他微微彎腰,卻依舊邁著沉穩的步子。他對著韓剛露出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雪粒,雙手抱拳躬身,語氣樸實卻無比堅定:“韓縣令,俺是武大郎,沒別的本事,就會烙一手炊餅、做幾口熱飯。弟兄們在城前拼命護著百姓,俺別的幫不上,定能讓他們每頓都吃上熱乎炊餅、喝上熱湯,絕不讓大夥餓著肚子上陣!”說罷,他輕輕掀開擔子上裹著的厚棉布,一股溫熱的炊餅香氣混著暖意飄出,驅散了些許風雪的寒意。鄆哥緊緊跟在他身後,小臉凍得通紅,雙手攥著衣角,緊張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卻還是鼓起勇氣對著韓剛深深鞠了一躬,抬眼時眼底滿是篤定:“韓縣令,我也能幫忙!我會燒火、會挑水、會送乾糧,不管是城上還是伙房,我都絕不含糊,絕不拖大夥後腿!”
“遵命!”眾頭領齊齊抱拳領命,聲浪穿透漫天風雪,震得雪粒簌簌飄落。隨著林沖一聲令下,登雲山的人馬踏著積雪,按序向陽谷縣城進發,步伐沉穩而堅定。馳羽騎率先策馬入城,騎士們身輕如燕,馬蹄踏過積雪濺起細碎雪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巷兩側,嚴查暗藏的隱患、防範奸人偷襲;黑旗營緊隨其後,分成兩隊沿城牆兩側列隊前行,甲冑上沾著未化的雪粒,刀槍斜挎,神色肅穆,盡顯精銳之氣;魯智深扛著水磨禪杖,率領禪杖隊護著中軍穩步入城,粗布僧袍被狂風掀起,虯髯上凝著白霜,卻依舊氣勢逼人;鵰翎營、雜勇營則護著滿載糧草、兵器的輜重車隊,緩緩跟進,車輪碾過雪地,留下深深的車轍。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冒雪等候的百姓。家家戶戶敞著院門,百姓們裹著單薄的棉袍,搓著凍得紅腫的雙手,眼裡卻滿是期盼與感激。老人們端著溫熱的粗茶,婦人手裡攥著硬實的窩窩頭,孩童們捧著揣在懷裡捂熱的雞蛋,爭相往登雲山將士們手裡塞。“好漢,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好漢,吃個窩窩頭墊墊,一路風雪辛苦了!”“好漢,謝謝你們來護我們,謝謝你們!”一句句淳樸的問候,一雙雙滾燙的手,驅散了冬日的酷寒,也暖了將士們的心。
街道兩旁的問候聲此起彼伏,一雙雙凍得紅腫皸裂的手,捧著溫熱的粗茶、硬實的窩窩頭,還有孩童們揣得發燙的雞蛋,爭先恐後地往登雲山將士們手裡塞。這份樸素又熾熱的善意,像一股暖流,瞬間淌進了這些糙漢們的心底,不少人鼻尖一酸,紅了眼眶。他們之中,大多曾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或遭豪強欺壓,不得已遁入山林,這輩子聽過最多的是“賊寇”的罵名,受過最多的是官府的追捕,卻從未被人這般當成英雄,這般真心實意地感激、善待。人群中,一個黑旗營的老兵格外扎眼,他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那是早年殺了欺壓鄉鄰的惡里正、被逼落草時留下的印記,十年通緝生涯,讓他早已習慣了警惕與疏離。此刻,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棗木柺杖,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皸裂的雙手捧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窩窩頭,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粗糙的掌心裡——老婦人的手上佈滿凍瘡,裂口處還滲著細密的血珠,卻笑得格外溫和。老兵僵在原地,掌心的窩窩頭暖意順著指縫蔓延至心底,他那常年握矛、佈滿老繭與凍瘡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窩窩頭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他連忙對著老婦人深深鞠了一躬,又小心翼翼地將窩窩頭塞回老婦人手裡,粗啞的嗓音帶著未平的哽咽:“大娘,謝謝您!我們帶了乾糧,您年紀大,身子弱,這窩窩頭您留著自己吃!我們既然來了,就定要護好您和鄉親們,等殺退了金狗,您再給我們煮碗熱麵條,我們就心滿意足了!”說罷,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淚與雪沫,緊緊攥住手中的長矛,原本微駝的脊樑挺得筆直,踩著積雪,大步向著城門方向走去,背影裡滿是堅定與動容。
人群中,一個雜勇營的嘍囉忽然頓住了腳步,積雪沾溼了他破舊的布鞋,肩頭的鋤頭滑落在地,發出輕微的悶響。他本是陽穀縣周邊的破產農民,去年遭了旱災,又被官府的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之下才遁入登雲山落草。此刻,他的爹孃正擠在人群前排,老兩口裹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袍,頭髮上落滿了雪粒,凍得瑟瑟發抖,見了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淚水,老太太顫巍巍地伸出凍裂的手,哭著喊出他的小名:“狗剩!我的兒啊!”漢子愣在原地,渾身僵住,看著爹孃蒼老憔悴的模樣——父親的腰桿早已被生活壓彎,母親的眼角佈滿皺紋,雙手佈滿凍瘡,裂口處還滲著血珠,和他記憶中還算硬朗的模樣判若兩人。眼淚瞬間模糊了他的雙眼,順著凍得通紅的臉頰滾落,混著雪粒砸在雪地裡。他沒有上前擁抱,只是“噗通”一聲跪倒在積雪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凍硬的雪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粗啞的嗓音帶著哽咽,卻字字鏗鏘:“爹!娘!兒子不孝,被逼落草,讓你們蒙羞受辱了!如今金狗犯境,屠戮鄉鄰,兒子今日回來,便是要和弟兄們一起守住這陽穀城,守住你們,守住咱們的家!等殺退了金狗,兒子定守在你們身邊,好好盡孝,再給你們磕百個千個響頭賠罪!”說罷,他咬著牙,猛地站起身,撿起地上的鋤頭,狠狠抹掉臉上的淚與雪沫,轉身跟著隊伍大步前行,任憑眼淚在臉上橫流,卻始終沒有回頭——他知道,此刻的退縮,便是對爹孃、對鄉親們最大的辜負。這樣的場景,在陽穀縣城的街道上隨處可見:有年少落草的後生,對著人群中的親人深深鞠躬,轉身奔赴防區;有曾被官府通緝的漢子,與妻兒遙遙相望,只揮了揮手,便毅然跟上隊伍。登雲山的弟兄們,雖出身草莽,被朝廷斥為“反賊”,卻始終守著心底的底線——無人擅入民宅,無人私拿百姓一物,即便百姓們捧著熱食、熱水硬往手裡塞,也都婉言相勸,實在推不過,便記下百姓的住處,轉頭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肉乾加倍送回。他們或許曾為生計所迫,做過謀生的無奈之舉,卻在國難當頭之際,比那些高居廟堂、望風而逃的官員,比那些手握重兵、畏敵如虎的將軍,更有骨氣,更有擔當,更像個堂堂正正的漢家男兒。半個時辰後,登雲山的四千六百餘人馬盡數入城,滿載糧草、軍械的輜重車隊,在雜勇營弟兄的護送下,有序安置在縣衙旁的關帝廟、城隍廟大院,夥計們頂著風雪,小心翼翼地卸下物資,清點登記,忙而不亂。林沖並未貪戀縣衙的舒適,而是將中軍大帳直接設在了北門城樓——這裡是全城的制高點,憑欄遠眺,既能看清城內街巷的動靜,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城外金軍的動向,便於統籌排程、應對突發戰事。他深知,金軍旦夕將至,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唯有身處最前線,才能穩住軍心,守住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登雲山四千六百餘人馬及輜重盡數安置妥當,雜勇營弟兄仍在關帝廟、城隍廟大院清點物資,武大郎已帶著人架起炊餅爐、燃起柴火,城內外的忙碌聲尚未停歇,林沖便不再耽擱,當即帶著武松、魯智深、解珍等眾頭領,隨韓剛、高墨卿、呂平一同巡城,實地檢視城防虛實。一行人翻身上馬,踏著積雪沿城牆緩緩前行,朔風依舊裹挾著鵝毛大雪,呼嘯著掠過城牆垛口,雪粒打在人臉上,如碎冰割膚,生疼難忍,眾人卻皆神色肅穆,目光緊緊掃過每一處城防。城牆上,百姓們的忙碌身影未曾停歇:老弱婦孺蹲在垛口旁,用凍得僵硬紅腫的手,一點點撿拾碎瓦礫、細小石塊,裝進竹筐備用;青壯漢子扛著沉重的滾木,肩頭壓出深深的紅痕,卻依舊邁著沉穩的步子,將滾木整齊碼在垛口內側;幾個鐵匠模樣的人,正藉著城樓上微弱的燈火,打磨著木箭箭頭,指尖的裂口滲著血珠,卻絲毫不敢停歇;還有婦人帶著半大孩童,坐在牆角縫製棉甲,針腳雖粗糙,卻透著滿滿的心意,只為給守城的弟兄們多添一分暖意。林沖勒住馬韁,在北門城牆處駐足,緩緩伸出手,指尖撫過新修補的牆體——那是百姓們用淤泥、碎磚、碎石與麥秸混合夯實而成,雖堅硬如石,卻仍能摸到斑駁的縫隙,顯見得修補倉促,每一處都透著絕境中的倉促與決絕。他俯身低頭,望向城牆之外,三道兩丈寬、一丈深的壕溝縱橫交錯,溝底密密麻麻的棗木樁經火烤後泛著焦黑寒光,如野獸的獠牙,在漫天風雪中透著凜冽殺氣。“韓縣令,這城牆與壕溝,皆是你帶著百姓們徒手修起來的?”林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韓剛身上,語氣沉凝,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韓剛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愧色,眉頭微蹙,語氣裡滿是自責:“林教頭見笑了。陽穀本就是座年久失修的土城,夯土牆體早已斑駁脫落,多處豁口幾乎能容人穿行。我帶著百姓們日夜趕工,修了整月,也只能勉強補好豁口、加高三尺城牆,挖下這三道壕溝。這般土城,比起東京的青磚城牆、邊關的石砌要塞,實在簡陋得很,怕是難以抵擋金軍的攻城錘,更擋不住那踏平遼國、攻破汴京的鐵浮屠。”“韓縣令言重了。”林沖輕輕搖頭,目光再次掃過城牆上忙碌的百姓,虎目裡動容更甚,語氣沉穩而懇切,“國破家亡之際,多少州府官員望風而逃,多少城池不戰而降,多少百姓淪為刀下亡魂。而你,甘願拆了縣衙宅院、傾盡所有,百姓們甘願舍了祖祠、捐了種子糧,在這絕境裡築起這道防線,這份忠義與決絕,便是比任何堅固的城牆都更可貴。你與陽穀百姓,皆是頂天立地的漢家英雄。”
林沖目光掃過城牆上依舊忙碌的百姓,虎目裡的動容化作堅定,語氣愈發沉厚有力:“韓縣令言重了。城牆的堅固,從來不是靠磚石堆砌,而是靠人心凝聚。我曾在禁軍當差,見過無數青磚高牆,卻也見過不少守將貪生怕死、不戰而逃,縱有金湯鐵壁,也擋不住金狗的鐵蹄。反觀陽穀,你與百姓捨命修城、傾囊相助,這份萬眾一心的忠義,便是最堅固的屏障。只要我們上下同心、同仇敵愾,縱使是這土城,也能讓金狗有來無回、撞得頭破血流!”這番話,既有林沖半生軍旅的感悟,也有對陽穀軍民的赤誠,字字鏗鏘,如驚雷般撞在韓剛心上。韓剛渾身一振,積壓多日的自卑與焦慮瞬間消散,他對著林沖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而堅定:“教頭所言極是!韓剛受教了!有教頭這句話,我與陽穀百姓,便更有底氣了!”
話音落,一行人繼續沿城牆前行,從北門啟程,緩緩向西門踱去。朔風依舊呼嘯,雪粒打在甲冑上叮噹作響,林沖始終神色肅穆,目光如炬,每走幾步便會勒住馬韁,俯身檢視城牆的修補處。行至西門,他指尖撫過一處略顯單薄的牆段,眉頭微蹙,對身旁的武松道:“二郎,此處夯土偏軟,且離壕溝稍遠,金軍若在此處架梯攻城,怕是難以抵擋,稍後需讓人再加厚三尺,多備些滾木礌石。”武松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那處牆段,沉聲應道:“大哥放心,我稍後便安排弟兄們加固,定不讓此處成為疏漏。”一旁的魯智深扛著禪杖,甕聲甕氣地補充:“教頭放心,灑家也讓禪杖隊的弟兄們在此處多布些人手,但凡金狗敢來,定讓他們吃盡苦頭!”
韓剛緊隨其後,一邊指引,一邊低聲向林沖介紹:“教頭,南門對著十字坡,地形複雜,鄧龍的二龍軍熟悉此處路徑,怕是會從這裡偷襲;東門連通城外村落,是百姓疏散的要道,也是後勤補給的關鍵,需重點防範內奸作亂。”林沖微微頷首,每到一處城門,都仔細詢問滾木、礌石、火油的儲存情況,甚至親自檢視箭囊裡的箭矢,指尖撫過鏽蝕的舊箭,神色愈發凝重,對曹正暗中吩咐:“回去後讓鐵匠營加急打磨箭頭,尤其是東門、南門,需多備些破甲箭,應對金軍的輕騎兵。”曹正躬身領命,默默記下各處需改進的地方。
一行人整整巡了一個時辰,踏遍四座城門、四面城牆,每一處垛口、每一道壕溝、每一處巡邏點位,林沖都一一過問、細細查驗。他身為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生浸淫軍旅,守城、攻城、佈陣之術無一不精,一眼便能看穿城防的薄弱環節,哪些地方需加固、哪些地方需調整、哪些地方需重點佈防,都瞭然於心,隨口便能道出改進之法,看得韓剛、高墨卿等人滿心敬佩,愈發堅信,有林沖在,陽穀定能守住。
巡城結束,暮色已漸濃,風雪依舊未歇。一行人回到北門城樓——這裡已被臨時改作中軍大帳,中間擺著一張泛黃的陽穀縣輿圖,輿圖上用墨筆標註著城防要點,四周點著十幾盞油燈,昏黃的燈火驅散了帳內的寒意,也照亮了眾人凝重的臉龐。帳外,狂風捲著雪粒拍打城樓,發出嗚嗚的聲響,似金人的咆哮,令人心頭一緊;帳內,氣氛肅穆卻不壓抑,一股同仇敵愾的決絕,在燈火中悄然瀰漫。林沖走到輿圖前,背對著眾人,負手而立,沉默了片刻——他在腦海中覆盤著巡城所見的每一處細節,盤算著四門守禦的部署,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寒芒。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的眾頭領與縣衙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打破了帳內的寂靜。
帳內油燈昏黃,映得眾人衣上的雪粒泛著冷光,甲冑上的冰碴未化,還沾著巡城時蹭上的泥汙與城土。左側,登雲山眾頭領按序肅立,個個神色凝重:武松玄衣束身,雙手死死按在腰間鑌鐵朴刀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虎目凝著寒芒,周身凜冽氣場絲毫不減;魯智深將六十二斤水磨禪杖斜倚肩頭,虯髯上凝著未化的白霜,環眼掃過帳內,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抗金怒火;張三、王英等人按刀而立,神色悍勇,而武大郎站在末尾,手裡還攥著半塊溫熱的炊餅,雖身形矮壯、神色侷促,眼底卻透著不容錯辨的堅定,鄆哥緊緊挨著他,小手攥著衣角,眉眼間的青澀裡藏著赤誠,死死盯著林沖,生怕漏過一句部署。右側,陽穀縣衙眾人亦是嚴陣以待:韓剛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官袍上的雪水早已凍成薄冰,卻依舊腰桿挺直,手裡還攥著城防清單,指尖因用力而泛青;高墨卿手持帳冊,指尖輕按著糧草、軍械的登記條目,眉頭微蹙,神色沉穩;捕頭許達與三班衙役班頭分立兩側,手按刀柄,氣息凝重,皆斂聲屏氣,靜候林沖發號施令。“眾位弟兄,韓縣令,諸位。”林沖緩步走到輿圖前,指尖輕觸圖上標註的壕溝與城防要點,聲音沉穩而有力,清晰地傳到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方才,我與眾人一同巡遍四門,陽穀的城防虛實、物資短缺之困,諸位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如今的局面,容不得半分僥倖——金軍旦夕便至,完顏順麾下的八百鐵浮屠,皆是滅遼破宋的百戰精銳,人馬披甲、刀槍如霜,再加上鄧龍、馮彪這兩個賣國漢奸率領的八千二龍軍,近萬敵軍兵鋒正盛,來勢洶洶。而我們,登雲山的弟兄四千六百餘人,加上縣裡的衙役、百姓青壯,能上陣守城的,統共也不過八千人。兵力懸殊不說,糧草僅夠支撐五日,滾木礌石、火油箭矢更是緊缺,這一戰,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城破人亡,滿城百姓皆遭金狗屠戮。”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眼底掠過巡城時所見的殘破城防、百姓凍裂的雙手,又落在眼前一張張堅毅的臉龐上——沒有半分懼色,唯有國破家亡的悲憤,與守土護民的決絕,心中那股積壓多年的鬱氣與赤誠,一同翻湧而上。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半生顛沛的滄桑,卻愈發堅定:“我林沖,半生隱忍,步步退讓。曾為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卻遭高俅奸賊構陷,娘子自縊,家破人亡,被逼得走投無路,才遁入登雲山為寇。我曾以為,這輩子便在深山之中苟全性命,了此殘生,再不過問世事。可如今,金狗鐵蹄踏破汴京,擄我二帝,屠我同胞,焚我家園,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連這陽穀小城,連這滿城手無寸鐵的百姓,都難逃屠戮之禍!我林沖,再也不能忍,再也不能退了!”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這陽穀縣城,我林沖守定了!”他往前踏出一步,銀甲上的冰碴簌簌滑落,語氣擲地有聲,“我與陽穀共存亡,城在,我林沖在;城破,我林沖死!願隨我共赴死戰、死守城池的,我林沖與諸位生死與共,不離不棄;若有不願者,此刻便可離去,我分他糧草金銀,絕不阻攔,絕不相強!”
話音未落,魯智深率先跨步上前,猛地將六十二斤水磨禪杖往青磚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帳內燈盞晃動、燈花四濺,聲如洪鐘般怒喝:“教頭說的哪裡話!灑家當年落草二龍山,便盼著能有機會殺盡奸邪、護我同胞!如今金狗犯境,正是拼命之時,灑家這條命,早就賣給你了!這陽穀城,灑家守定了,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後退半步!”
武松緊隨其後,上前一步,雙手死死按在腰間鑌鐵朴刀上,指節泛白,眉峰緊蹙,虎目圓睜,沉聲道:“大哥,我武松漂泊江湖,最念兄弟情義,最恨家國被辱!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要守城,我便與你並肩死戰!西門我已立誓守護,這陽穀城,我更要守到底——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我等願隨教頭,死守陽穀,同生共死,寧死不退!”解珍、解寶兄弟握緊手中渾鐵點鋼叉,叉尖寒芒閃爍;時遷身形一挺,褪去往日油滑,神色凝重;白勝攥緊腰間短刀,眼底燃著怒火;張三、王英、丘小乙等人亦齊齊上前一步,抱拳振臂,聲浪撞在帳壁上,震得積雪從城樓縫隙簌簌掉落,響徹整個北門城樓。
林沖望著眼前這群雖面帶疲憊、卻眼神如炬的人——韓剛眼窩深陷、凍瘡裂溢著血絲,衙役們甲冑歪斜卻脊背挺直,心中百感交集,積壓多年的鬱氣與此刻的動容交織,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聲音裡藏著幾分滾燙:“眾位弟兄,韓縣令,諸位,林沖謝過各位!國難當頭,得諸位同心相扶,何愁金狗不滅!”
直起身,他大步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落在標註著壕溝與城防的位置,目光銳利如寒星,語氣陡然變得沉穩嚴厲,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盡顯將帥風範:“陽穀縣城四面環牆,四門乃咽喉要道,我意將登雲山弟兄與縣衙衙役、百姓青壯混編為四營,分守四門,各司其職,絕無疏漏!”
他俯身指著輿圖北端,語氣凝重:“北門直面金軍來勢,是完顏順大軍的主攻方向,最為兇險,由我親自鎮守!丘小乙、孔亮為副將,調黑旗營精銳三百、馳羽騎一百、鵰翎營弓箭手三百,再配雜勇五百、縣衙衙役三十、百姓青壯一千,共計兩千兩百三十人,死守北門!務必築牢第一道防線,絕不讓金狗前進一步!”
林沖話音剛落,丘小乙、孔亮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抱拳高聲應道:“末將領命!定以死相守北門,絕不讓金狗踏上城牆半寸!若北門有失,我二人提頭來見,以謝教頭與滿城百姓!”
林沖微微頷首,指尖移向輿圖西側,目光掃過武松,沉聲道:“西門背靠登雲山,既是我軍退路,亦是金軍可能迂迴包抄之地,緊要程度僅次於北門,交由行者武松鎮守!方才巡城見西門牆段偏軟,你需即刻安排加固,多備滾木礌石。張三、解珍、孔明為副將,調黑旗營主力七百、鵰翎營弓箭手四百、雜勇三百,搭配縣衙衙役二十、百姓青壯八百,共計兩千兩百二十人協防!”
武松聞言上前一步,玄衣獵獵,雙手抱拳,眉峰緊蹙如鐵,語氣沒有半分冗餘,字字鏗鏘:“末將領命。西門在,我在。西門破,我死。”話音落,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張三三人,眼神凌厲如刀,“諸位弟兄,西門乃全軍退路,容不得半點閃失,隨我死守!”張三、解珍、孔明立刻單膝跪地,抱拳高聲應和:“末將領命!定隨武都頭死守西門,加固城防、嚴防偷襲,絕不負教頭所託!”
林沖目光轉向輿圖南側,語氣愈發凝重:“南門對著十字坡,地形複雜多灌木叢,鄧龍的二龍軍本就熟悉此處路徑,必是他們偷襲的首選之地,由花和尚魯智深鎮守!解寶、時遷為副將,混編禪杖隊一百二十人、馳羽騎兩百人、鵰翎營弓箭手兩百人、雜勇兩百人,再配縣衙衙役二十人、百姓青壯五百人,共計一千零六十人守南門!解寶善探地形,時遷精通哨探,你二人需提前佈防,摸清二龍軍動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