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耀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一截。趙帥在老樹的樹根上盤腿坐下，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樹洞就在他手邊，洞口邊緣被磨得光滑，木精縮在深處，那團綠光沒有再亮起來。他把手掌放在樹洞邊緣，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和上次木精碰他手指時一模一樣。水精趴在他膝蓋上，藍光柔緩地閃動著，在樹洞口投下一小片淡藍色的光斑。
他沒有伸手進去。老道士說過，木精認主從來不是被人找到的，是木精自己出來找人。他在這片古樹林裡只做一件事。等。光斑從樹根上緩慢地挪過去，趙帥的腿硌在樹根上，膝蓋僵硬，但他沒有換姿勢。他以前在映魄河鎮打獵時也是這樣等的，蹲在草叢裡，一動不動，等獵物自己走出來。他把這本事用在了精靈身上。
水精往樹洞口飄了一小段，藍光照進樹洞深處。趙帥能看到那團綠光在藍光裡輕輕閃了一下，沒有縮，也沒有往前。木精還在那裡，還在看。
巴圖靠在散修集市邊緣的一棵樹樁上，把石精放在膝蓋上。他遠遠看著古樹林的方向，雖然看不見趙帥，但能看到水精的藍光在樹冠陰影裡柔緩地閃爍著，從陽耀初升到現在沒有滅過。“他一直這樣等？”
“在青玄城，他等金精從窗臺挪進舊衣服堆裡，等了將近一個萌發之序。”凌禾坐在篝火邊，把光精託在掌心裡。火精趴在她肩頭，紅光極暗，往古樹林的方向偏了偏，又縮回來，它在剋制自己，因為木精怕火。“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在跟一塊不會說話的碎片較勁。”
巴圖把石精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石精的灰光在他粗糙的指縫裡漏出來，和他臉上那道舊疤一樣沉默。“獵人蹲獵物能蹲好幾天不動，他把這本事用在了精靈身上。”
凌禾沒有接話。她看著古樹林方向那片淡淡的藍光，手指在光精的金光邊緣輕輕劃了一下。在天璇宗的時候，師父教過她怎麼用鎖靈印控制精靈，最快能在幾息之內完成契約。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效率。現在她看著趙帥在樹洞口等了整整一個陽耀週期，木精只碰了他幾下手指，她忽然明白此界的契約從來不是效率的問題。木精不是在測試趙帥的靈力強度，是在測試他願意等多久。等待本身就是契約的一部分。在彼界沒有人會等，因為鎖靈印不需要等。但此界的每一隻精靈都在等，等一個肯為它們停下來的人。趙帥從第一天遇到水精時就是這樣等的，在礦洞裡等金精挪進舊衣服堆裡，在火山口等火精從岩漿池裡浮上來，在古樹林裡等木精自己從樹洞裡走出來。他從來沒催過。
巴圖把石精放回膝蓋上。“我的石精在石洞裡等了不知道多少個萌發之序，等一個肯進來躲雨的人。不是等我，是等任何一個肯進那個石洞的人。我只是剛好在暴雨那天進去了。趙帥不一樣，他不是剛好在那裡，他是自己走到那棵老樹前，自己坐下來，自己把手放在樹洞邊緣。他不是被選的，是他在選。”
凌禾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光精。光精的金光柔緩地閃動著，和她剛到此界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以為此界的精靈契約是落後和低效的，現在她知道，那不是落後，是另一種規則，一種彼界已經遺忘了很久的規則。
暮止時分的光從西邊鋪過來，灑在古樹林上空，把整片樹冠染成了淡淡的金綠色。趙帥的姿勢沒有變過，手掌放在樹洞邊緣，掌心朝上。水精趴在他膝蓋上，藍光柔緩地閃動著，和金精在鐵箍裡收斂到只剩一絲的暗金色光芒交替閃爍。樹洞深處那團綠光在藍光裡輕輕閃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點，時間也更長了一點。木精還在那裡，還在看。趙帥沒有動，他的手指輕輕地蜷了一下，那是他等了很久之後唯一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