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離開戲韻村時,晚風中還裹著婉轉的戲腔餘韻。蕭南燭立在舟頭,指尖輕撫乾坤歷封皮,月白色戲紋靈光在書頁間淺淺流轉,餘韻纏在袖角眉梢久久不散。夏凡塵蹲在舟邊對著水面比畫剛學的花旦臺步,身子歪歪扭扭差點栽進江南水巷,虧得謝琳伸手拽了一把才笑著站穩。梵雲輕手輕腳收拾著餘下的樂器與戲服配件,生怕碰壞那些帶著歲月溫度的老物件。
“真沒想到戲曲這麼有意思。”夏凡塵晃了晃半截水袖,眉眼間帶著興奮,“以前總覺得咿咿呀呀慢得慌,現在才懂,水袖一甩眼波一轉,裡頭的故事比話本還動人。”謝琳笑著點頭,指尖捻過一片沾著陽光的柳葉:“是啊,從前只當是老調子,如今才明白,千百年的審美與心意都揉在一句唱腔裡,怎麼會過時。”
神秘老者坐在舟中木桌旁慢慢斟茶,茶香混著戲韻飄開:“文脈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只要根沒斷,遇著春風就能發芽。戲曲是這樣,往後你們要見的許多老手藝、老歌謠,也都是這樣。”
話音剛落,蕭南燭手中的乾坤歷忽然猛地一震,書頁嘩嘩自動翻卷,一股鹹溼微涼的海風從紙頁間漫出來,帶著淡淡的海腥氣。眾人齊齊側目,只見曆書停在“非遺·海謠”一頁,紙面迅速蒙上一層灰藍色海霧,原本勾勒著漁舟、浪濤與歌者的紋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模糊,書頁間流動的靈氣驟然滯澀沉悶。
蕭南燭臉色微變,指尖按在曲紋上只覺觸手冰涼:“不好,是海謠傳承在消散。”
“海謠?就是漁民唱的歌?”夏凡塵湊過來問。
“是漁歌、漁民號子、織網謠、祭海調的統稱,沿海一帶都叫它海謠。”神秘老者收起茶盞,神色鄭重起來,“往小了說是漁民勞作的調子,往大了說,是沿海人與大海相伴千年的活歷史。潮汛風向、行船規矩、漁家故事全藏在歌謠裡,它是人與海對話的紐帶,是刻在漁家骨血裡的根。最正宗的傳承在東海瀾洲島漁謠村,傳承人林潮生守了一輩子,徒弟走光,孫女也嫌老土去城裡做新媒體。三年前祭海,他排的漁謠儀式無人問津,當夜便鎖了船屋帶著傳家海螺消失。傳說他會在潮漲時放出忘謠之力,讓所有人徹底忘了海謠。”
“怎麼能這樣!”夏凡塵急得站起身,“沒人學就想辦法推廣啊,忘了算怎麼回事。”
“人心涼透的時候總容易走極端。”老者搖搖頭,“再晚些,忘謠之力順著海風吹遍沿海漁村,千年海謠就真斷了。到時候漁民忘了祖輩傳下的海況口訣,丟了與大海相處的分寸,可不是丟一首歌那麼簡單。”
蕭南燭立刻合起乾坤歷,神色堅定:“調轉方向,去瀾洲島。我們把海謠找回來,把漁家的根找回來。”
梵雲應聲調整飛舟方向,飛舟朝著東南方向的茫茫碧海疾馳而去。身下景緻從江南水巷漸漸變成遼闊灘塗,再往前便是一望無垠的東海。海面本該飄著漁歌與號子,可此刻只剩機動船的單調轟鳴,像失了魂的鐵殼子在浪裡浮浮沉沉,連海風都透著寂寞。望著這片沉寂的海,眾人心裡都沉甸甸的。謝琳指尖撫過掠過的海鳥,鳥兒叫聲孤零零的:“海這麼大,沒了漁歌,該多冷清啊。”
一個多時辰後,瀾洲島的輪廓出現在海平線上。小島像塊碧色翡翠嵌在藍海里,本該漁歌陣陣的漁村靜得反常,連碼頭邊都聽不到半分說笑與歌謠。飛舟落在礁石邊,眾人剛落地,灰藍色細霧便裹著海風襲來,腦子裡不由自主冒出“漁歌沒用”的念頭。
“小心,這是忘謠領域,守住心神。”蕭南燭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扔了貝殼嫌漁歌無聊,謝琳也跟著點頭,手裡藤蔓軟塌塌垂落。梵雲立刻祭出金色光盾,暖光籠罩下兩人才回過神,滿臉愧疚。“這霧也太厲害了,剛落地就中招。”夏凡塵趕緊撿起貝殼,“差點就跟著覺得漁歌沒用了。”
“忘謠之力鑽的是人心裡的縫隙。”神秘老者緩步走下飛舟,“時代變了,漁歌的用處看似少了,人心就容易動搖,這力量便順著縫隙抹掉傳承的痕跡。”
眾人沿著碼頭往村裡走,青石板路浸著潮氣,縫隙裡嵌著貝殼與海鹽。路邊院子裡女人們沉默織網,扛漁具的漁民神色木然,曬漁場的老人摩挲著船槳發不出聲,整座村子像被抽走了魂魄。“以前來瀾洲島,十里地外就能聽到漁歌。”老者輕嘆,“織網有織網謠,拉網有拉網號子,那才是漁村該有的樣子。”
走了兩刻鐘,礁石群裡出現一座舊船屋,海霧最濃,門扉緊閉。推開木門,屋裡昏暗陳舊,牆上掛著舊船槳與老照片,頭髮花白的林潮生坐在中央,摩挲著發亮的傳家海螺,灰藍色霧氣從他周身不斷漫出。
“別白費力氣,海謠早就沒用了。”他聲音沙啞滿是悲涼,“馬達、絞車、導航樣樣都有,誰還稀罕老調子。忘了乾淨,大家都省心。”
“海謠傳了上千年,是文脈,是人與海相處的智慧,怎麼能說忘就忘。”蕭南燭上前一步,語氣篤定。
林潮生冷笑,滿是苦澀:“我唱了一輩子,見過一船人喊號子頂颱風回港的光景,可現在徒弟走了,孫女嫌我守著古董。三年前拼盡全力辦漁謠大會,臺下只剩幾個老人。守著空船屋,有什麼用?”
他情緒一動,海霧翻湧著撲來,照片褪色,曲譜變白,船槳失了光澤。梵雲撐起光明之盾,卻被海霧滲得裂紋密佈;謝琳召來紅樹林藤蔓,一沾霧氣便蔫軟垂落;夏凡塵變出漁謠盛景的幻術,瞬間就被霧氣蒙得灰暗;蕭南燭催動戲韻之力唱曲,只讓霧氣頓了頓,很快便被蒼涼海意吞沒。
“等霧散開,你們也會忘了,就不用難過了。”林潮生緩步走來。
就在這時,屋外飄來清亮歌聲,老織網謠配著新詞,混著孩童奶聲奶氣的合唱,像晨光扎進灰霧裡。海霧猛地一頓,悄然退去一層。
木門推開,林潮生的孫女林晚星抱著尤克里裡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孩子、老漁民與年輕村民,人人神色懇切。“爺爺,對不起。”她紅著眼圈鞠躬,“以前我嫌漁歌老土,直到做非遺選題才明白,歌裡藏著大海的秘密,是我丟了漁家的根。我們改編了新漁歌,拍短影片好多人喜歡,還聯絡了學校開課,想辦漁謠文化節。您教教我們吧。”
孩子們舉著畫喊著要學漁歌,大徒弟阿海說想回來重拾手藝,年輕人也紛紛說要跟著傳承創新。林晚星撥響琴絃,眾人齊聲唱起漁謠,老調新詞、童聲老嗓交織在一起,順著海風漫遍船屋。
海霧遇著歌聲如春雪遇暖陽,一點點化開消散。照片重現色彩,曲譜浮現字跡,船槳重歸沉實。屋外碼頭響起號子,曬漁場飄出織網謠,遠處海面也傳來隱隱漁歌。
林潮生手裡的海螺掉在地上,渾濁的眼淚滾落。他想起父親教他喊號子的話,想起颱風天齊心歸港的光景,想起孫女幼時趴在背上哼歌的模樣。原來不是漁歌過時了,是他鑽了牛角尖,以為守著老樣子才叫傳承,卻忘了歌謠本就該跟著日子走。
“原來還有人願意唱,還有人記得。”他哽咽著,肩頭微微發抖。
海霧徹底散盡,陽光落滿船屋。乾坤歷上,湛藍色海謠靈光重新翻湧,與月白色戲韻之光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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