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33章 七代鼓魂長守黃土 一脈剛勁傳千年(1)

作者:方塊子·7小時前

飛舟自京津一帶折向西北,穿雲破霧直入黃土高原。舷外的景緻一頁頁翻過——灰瓦衚衕漸次退去,華北平原的青紗帳鋪展成連綿的土黃色浪濤,再往前便是千溝萬壑的梁峁溝壑。風裡的冰糖葫蘆甜香散盡,取而代之的是黃土的幹烈、小米粥的暖香,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嗩吶聲,粗糲又滾燙,直直撞進人心。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十三道靈光如星子列陣,硃紅摺扇靜臥其間,與泥塑掛虎、皮影剪影、扎染藍紋、七絃古琴各佔一方,鋪成一卷活色生香的華夏風物圖。風過頁動,每一道紋樣都揣著一方水土的脾氣。

夏凡塵指尖撫過摺扇紋樣,耳畔還留著天橋的笑聲:相聲是嘴裡的江湖,一張嘴能裝下整座北京城的煙火。可要說最有勁兒的,還得是西北的腰鼓。幾十條漢子扎著紅綢往黃土地上一站,鼓槌一落,那聲勢能震得山搖地動,連黃土都跟著跳。原先只當是敲敲打打的熱鬧,如今細想,那鼓點裡敲的哪裡是鼓,分明是黃土高原上憋了千年的精氣神。

謝琳從袖中取出一截乾枯的酸棗枝,枝上還沾著黃土高原的塵沙,她輕輕一捻,枝條便抽出嫩綠新芽:琴是弦上山水,鼓是地上驚雷。安塞腰鼓不靠唱、不靠說,全憑一身力氣、一腔熱血。打鼓的人揮汗如雨,看鼓的人熱血沸騰,那是刻在陝北人骨頭裡的豪邁,是黃土高原最直白的吶喊。表面是蹦蹦跳跳的熱鬧,底子裡全是祖祖輩輩與天地共生的韌勁兒,分量重得很。

梵雲立在舟首,光明之力如雲氣漫開,將舟上的塵意滌盪一空:文脈有形亦有聲。泥塑是土裡長出來的厚重,古琴是弦上養出來的悠遠,相聲是人嘴裡活出來的鮮活,腰鼓便是黃土裡震出來的磅礴。它不登戲臺,就在山峁溝坎間打著,藏著陝北漢子的錚錚鐵骨,裝著高原兒女的滾燙心腸,一傳就是兩千多年。

神秘老者啜了口茶,茶湯裡映著西北的落日:腰鼓這門行當,往上能追到秦漢時期的軍鼓,當年戍守邊塞的將士以鼓為號、以鼓壯威,後來慢慢流入民間,成了節慶祭祀的重頭戲。安塞一帶最盛,村村有鼓隊,戶戶有鼓手。講究文鼓、武鼓之分,文鼓雅緻,武鼓剛猛,踢腿、轉身、跳躍、蹲襠,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黃土高原的粗糲勁兒。當年最紅火的時候,正月裡鬧社火,幾十支腰鼓隊從山頭排到溝底,紅綢翻飛,鼓聲震天,十里八鄉的人都往一塊兒湊,那場面,比過年還熱鬧。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忽然發燙,書頁自行翻動,停在嶄新的一頁。紙面浮起一片熾烈的土紅色,鼓身渾圓,鼓槌高揚,白羊肚頭巾被風掀起一角,紅綢如火焰般翻卷,彷彿下一秒就要轟然落槌,震得整頁紙都跟著顫。可那熾烈只撐了片刻便急速褪去,鼓皮塌了下去,紅綢褪成灰白,頭巾上落滿厚厚的黃土,連那股子要衝破紙面的剛勁兒都跟著蔫了下去,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沉寂。

蕭南燭指尖按在紙面上,觸感粗糙乾澀,像摸著一面在窯洞口放了幾十年、被風沙磨舊了的老鼓:腰鼓的文脈,在沉。

老者指尖點向陝北的溝壑深處,神色凝重:延安往北,安塞境內的李家溝,傳了七代的李家鼓隊,以武鼓見長,一套《秦王點兵》打得氣勢如虹,一套《大秧歌》扭得熱熱鬧鬧。現任鼓頭李守山,七歲上鼓,打了五十六年腰鼓,手裡的鼓槌比自己的胳膊還熟。早些年村裡後生都以能進鼓隊為榮,練起基本功來摔得滿身是土也不喊疼。可這些年年輕人都往城裡跑,打工的打工,上學的上學,誰也不願意守著黃土坡敲一輩子鼓。鼓隊最盛時有四十多號人,如今湊不齊十個,剩下的也都是白了頭髮的老漢。

三年前,李守山熬了大半年,把祖傳的鼓譜、陣法一一整理出來,辦了一場黃土鼓魂社火大會,想讓在外的後生們回來看看,讓孩子們知道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有多威風。連辦三天,山下圍看的大多是拄著拐的老人和抱著娃的婦女,年輕人們站不了五分鐘就低頭刷手機,還有人嚷嚷不就是敲鼓嗎,有什麼好看的,累得滿頭大汗。他兒子李建軍回來探家,看了半場就搖頭,說爸你這玩意兒太土了,現在年輕人都看街舞、看電音,誰還看一幫老頭子在黃土裡蹦躂。那天散場後,李守山就把隊裡的幾十面鼓全搬進了土窯,把傳家的酸棗木鼓槌、牛皮鼓、紅綢腰帶一股腦鎖進木箱,再也沒組織過鼓隊。人的心結擰成了一股沉鼓之力,能讓鼓點發悶、讓紅綢失色,讓所有人慢慢忘了腰鼓怎麼打——他是覺得,既然沒人願意打了,不如沉個乾淨,省得揪心。

再拖些日子,等沉鼓之力順著溝溝壑壑漫遍陝北的山山峁峁,這兩千多年的黃土驚雷,就真成了幾面敲不動的舊鼓。

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目光篤定:去李家溝。鼓皮能塌,骨氣彎不得。兩千年傳下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沉了。

梵雲調轉舟頭,飛舟穿雲破霧,直奔陝北腹地的安塞而去。身下的平原徹底換成了黃土高原,千溝萬壑如大地的掌紋,窯洞錯落如棋子,土黃連著土黃。本該是最有生氣的山峁間,此刻卻靜得反常,村口那座標誌性的腰鼓石像蒙了厚厚一層黃土,連鼓面都模糊了。越靠近李家溝,乾坤歷上的土紅色就越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發暗的赭色,像被日頭曬褪了色的舊年畫。

夏凡塵望著底下安安靜靜的山溝,嘆了口氣:古琴再雅,好歹還能擺在書房裡;相聲再冷,好歹還有人在園子裡說。可腰鼓這東西,要是沒人打了,就只剩一面鼓皮兩根棍子,連個響兒都沒有。

謝琳搖頭:鼓點沉了不要緊,只要人骨頭裡還憋著那股勁兒,總有重新響起來的那天。

飛舟落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時,正是午後。村口李家鼓隊的木牌掉了半塊漆,旁邊那面石雕大鼓裂了一道縫,灰撲撲地立著。沿溝的窯洞大多上了鎖,偶爾路過幾個扛著鋤頭的老人,聊起腰鼓都是一臉無所謂:誰還打那個啊,累一身汗,又不能當飯吃,年輕人都往城裡跑了。

剛踏進村口,眾人心裡就是一沉。一股混著黃土塵味的灰霧順著溝底漫上來,鑽進耳朵裡、骨頭縫裡,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念頭:打腰鼓有什麼用,又土又累,遠不如城裡的新鮮玩意兒過癮,這種老古董早該淘汰了。

是沉鼓領域。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十三道靈光同時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一層護持,它不直接亂人心神,就是慢慢磨掉人對勁兒的感知,讓你從根上覺得腰鼓沒意思、沒勁兒。打的人不想動了,看的人沒感覺了,再好的鼓陣也白搭。

話音剛落,夏凡塵就聳了聳肩:說的也是,幾十個人在黃土坡上蹦來蹦去,一身汗一身土,就為聽個響兒,有這功夫我都看完三場演出了。費那勁幹嘛。

謝琳也皺起眉,指尖的藤蔓都蔫蔫地捲了起來:練腰鼓一練就是十幾年,又苦又累,也難怪年輕人不願意學。

梵雲抬手,淡金色的光明之力化作一道暖罩,將眾人裹在當中。暖意入心,夏凡塵和謝琳才猛地回過神,一臉茫然。這沉鼓之力邪性,不知不覺就把那股子剛勁兒給磨鈍了。夏凡塵揉了揉臉,只覺得剛才那想法陌生得很。

腰鼓靠的是打鼓人身上那股子心氣兒相通,心氣散了,鼓就沉了。神秘老者緩步走在前面,想當年這山溝裡有多熱鬧,現在就有多冷清。人心裡一旦認定它過時了,再響的鼓也敲不動人。

幾人沿著溝往裡走,兩側土坡斑駁,不少窯洞門口還留著當年掛鼓的木架,架上掛滿了蛛網。牆根底下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嘴裡唸叨著好些年沒聽見李老漢的《秦王點兵》了,眼神卻木木的,半點期待也無。

溝底盡頭就是李家窯院。三孔土窯靠山而建,院門虛掩著,院裡的鼓架東倒西歪,蒙著厚厚的塵土。牆角堆著十幾面舊鼓,有的鼓皮塌了,有的鼓架散了,灰撲撲地摞在一起。

石墩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漢,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布褂,腰間還繫著半舊的紅綢帶,滿身塵灰,手掌寬厚,指節上帶著常年握鼓槌磨出來的厚繭。他手裡攥著兩根磨得發亮的酸棗木鼓槌,指腹反覆摩挲著槌頭。灰褐色的沉鼓霧氣從他周身緩緩漫出來,在院子裡打旋,把整座窯院裹得死氣沉沉。

正是李守山。

聽見腳步聲,李守山沒抬頭,聲音啞得像蒙了一層黃土:收老物件的?走吧,鼓都鎖了,沒什麼好收的。

老伯,我們不是來收東西的。蕭南燭走上前,語氣溫和卻篤定,我們是來給腰鼓提氣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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