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38章 豐收夜戲台重亮戲韻暖透滇南山鄉(1)

作者:方塊子·8小時前

飛舟載著滿袖絲絃偶韻,自閩南丘陵向西南穿雲而行。一路峰巒換形,植被漸次更迭——蒼翠竹海化作連片的喀斯特峰林,黛瓦騎樓換成了灰瓦土牆的滇式村寨,壩子裡的稻田鋪展如金綢,山坳間的炊煙裹著草木清香漫上來。暮色垂落時,舷窗外的山野間次第亮起星子般的燈火,一簇簇,一團團,順著村路蜿蜒,像散落人間的星河碎片。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十八道非遺靈光錯落流轉,木偶紋樣的金絲線還漾著細碎戲韻。紙面第十九處空白正微微發燙,暖融融的光韻透過紙背漫出來,混著風裡的竹香與燭火氣,遙遙牽引著飛舟的方向。

“剛辭了懸絲傀儡,又逢燈火人間。”夏凡塵摺扇輕敲舷窗,望著下方星星點點的村寨燈火,笑道,“看這暖意融融的光景,下一脈文脈,該是和這萬家燈火有關?”

謝琳指尖凝著一縷淺綠靈氣,靈氣在晚風裡舒展,映出細碎的竹篾剪影與暈開的燭火光暈:“我感應到竹與紙的肌理,火與影的律動,輕盈熱鬧,裹著滿滿的人間煙火氣。想來,該是花燈戲。”

梵雲白衣沐著暮色,目光落向遠方山坳裡的連片村寨,音色溫潤如晚風:“花燈戲源於民間社火燈會,興於明清,遍及南北,尤以雲南花燈戲最富山野意趣。它融歌、舞、戲於一體,舊時逢年過節、豐收祭祀,村民便紮起花燈,扮上角色,踩街遊村,登臺唱演。燈即是戲,戲藏於燈,臺上臺下同樂,是長在百姓煙火裡的藝術。”

神秘老者指尖摩挲著茶盞,水汽氤氳裡聲線沉緩:“滇地花燈,又叫‘跳燈’‘唱燈’,最盛時村村有燈班,戶戶會扎燈。正月裡燈會一開,從村頭鬧到村尾,老人孩子跟著燈隊走,隨口都能哼上兩段。花燈戲的好,從來不在高臺教化,全在那股子鮮活的煙火氣——扎燈的是篾匠木匠,唱戲的是農夫村姑,看燈的是鄰里鄉親,演的是家長裡短、人間喜樂,是實打實的百姓戲。

只是近二三十年來,村寨裡的年輕人紛紛進城務工,往日里湊齊一整班燈隊,如今連唱主角的人都湊不齊。傳統戲文口傳心授,老藝人走了,大半戲本也就跟著散了;扎燈的手藝繁瑣,要劈篾、糊紙、繪樣、穿燭,耗神又賺不到錢,年輕人大都不願學。好些地方的花燈,只剩個靜態的燈盞擺在展館裡,沒人唱、沒人舞,沒了踩街的熱鬧,也沒了戲裡的人情。燈是燈,戲是戲,人是人,三者一散,花燈戲的魂也就散了。”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猛地泛起暖光。空白書頁無風自翻,紙面上緩緩浮起一盞花燈的輪廓——竹篾為骨,棉紙為衣,燈身繪著山水花鳥,燈影裡映著生旦的剪影,依稀伴著婉轉的山歌曲調,暖融融的,滿是人間生氣。

可這份暖意只存續了片刻。細碎的裂紋自燈骨處蔓延開來,燈身的紙頁漸漸發脆卷邊,燈影裡的戲影越來越淡,最終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整盞花燈像被風吹散了骨架,鬆鬆垮垮的,連燭火都只剩一點將熄的餘溫,再無半分鮮活熱鬧的氣象。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觸感鬆散乾澀,像摸著一捧乾透的竹篾。他沉聲開口:“花燈文脈,在散。燈骨散,戲韻散,人心散,煙火消。”

老者抬手指向暮色深處燈火最盛的壩子,神色凝重:“前方燈盞村,是滇東花燈戲的發源地之一,張家燈班傳承了六代,既傳扎燈技藝,也傳唱戲身法。班主張承燈,今年六十八,是滇地有名的‘燈戲全才’,扎的燈能隨風轉、映出戲中景,唱的戲字正腔圓、情真意切,十里八鄉無人不曉。

可如今,張家燈班散得只剩三四位年過花甲的老藝人,年輕人大都走了。三年前村裡想辦元宵燈會,湊來湊去湊不齊一臺戲,張承燈急得大病一場。自那以後,他便把所有燈道具都鎖進了柴房,只偶爾給幾個留守孩子扎個小花燈,再也不提辦燈班、唱大戲的事。

他孫女張禾,學的是新媒體設計,在城裡做花燈文創,把傳統花燈改成網紅打卡款,賣得還不錯。去年她回來想拉著爺爺做‘沉浸式花燈夜遊’,卻被張承燈罵了回去。老頭說,花燈戲得有唱有跳有煙火,只剩幾盞花裡胡哨的燈,那是沒魂的空殼子。孫女覺得爺爺頑固不化,抱著方案住進了村頭舊祠堂,爺孫倆僵了快一年,連話都很少說。

一邊是守著戲魂卻湊不齊人氣的老燈班,一邊是做亮了燈形卻抓不住戲魂的新設計,兩邊擰著勁,人心散著,這一脈花燈文脈也就跟著散了架。再耗下去,等老藝人唱不動了,扎燈的手藝斷了,這燈盞村的花燈戲,也就真的成了歷史書上的名字。”

“去燈盞村。”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眸光清亮,“燈無骨不立,戲無魂不活,人無心不聚。花燈本是人間火,聚起人心,便有了光。”

梵雲調轉飛舟,穿過薄暮雲煙,穩穩落在燈盞村村口的大青樹下。

入目便是一座半舊的燈戲臺,飛簷上掛著褪色的紅燈籠,臺柱上還留著往年燈會的彩繪痕跡,檯面積著薄塵,角落堆著幾個破損的花燈骨架。戲臺前的空地上,只剩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曬太陽,說起花燈戲,都只是搖頭嘆氣:“早就不鬧啦,年輕人都走了,誰來唱,誰來扎?也就過年時掛幾盞電燈意思意思,早不是當年的味兒了。”

順著村路往裡走,那股“散”的氣息便越明顯。不少人家院門緊鎖,牆根下堆著乾枯的竹篾,往年扎燈的作坊大門緊閉,鎖頭都生了鏽。風穿過巷弄,帶不起半分燈影戲韻,只剩空蕩蕩的寂寥。

村子深處,一座帶院子的土坯房便是張承燈的家。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細碎的竹篾斷裂聲。

蕭南燭上前推開門,只見院子裡擺著幾張竹凳,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低頭劈篾,手上動作嫻熟,竹片在他指尖翻飛,身邊擺著幾個半成型的小花燈。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圍在旁邊,睜著眼睛看,手裡拿著彩紙胡亂貼著。正是張承燈。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陌生人,手上的篾刀沒停,語氣平淡:“買花燈的話,就桌上那幾個小的,十塊錢一個。大戲唱不了,沒人手。”

“老人家,我們不買燈,只為尋花燈文脈而來。”蕭南燭語氣溫和,掌心乾坤歷微微亮起暖光。

張承燈手裡的篾刀頓了頓,抬眼打量著眾人,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訝異。他放下篾刀,在衣角蹭了蹭手,側身讓眾人進屋。

堂屋裡擺著老舊的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都是往年燈會的合影,照片里人頭攢動,人人手裡舉著花燈,臉上滿是笑意。牆角立著幾個落了鎖的大木箱子,箱沿積著薄塵,想來就是鎖了許久的燈班道具。

張承燈給眾人倒了粗茶,自己坐在矮凳上,拿起一個半成的燈架慢慢調整,聲音沙啞:“文脈?現在哪還有什麼花燈文脈。燈沒人扎,戲沒人唱,連看的人都湊不齊,只剩個空名頭罷了。”

他指尖摩挲著竹篾的紋理,那是山上砍來的金竹,韌性好,能存多年:“我十二歲跟著我爹學扎燈、學唱戲,那時候正月燈會是全村最大的事。冬月裡就開始備料,篾匠扎燈架,繡娘糊燈紙,姑娘小夥練身段,連老太太都要幫忙剪燈花。到了元宵夜,燈隊從村頭出發,邊走邊唱,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香燭迎燈,熱鬧到後半夜。”

“可現在呢?”張承燈苦笑一聲,把燈架放在桌上,“前年村裡湊錢想辦燈會,找遍全村,能唱完整戲目的只剩三個老夥計,扎燈的連我在內才兩個人。年輕人要麼在外打工不回來,要麼說這老東西過時了。我孫女更甚,把花燈做成打卡擺件,花裡胡哨的,連裡面的燭火都換成了電燈,戲文更是一句都不會。她說這樣才叫創新,我看啊,是把根都刨了。”

話音落下,牆角的木箱縫隙裡散出淡淡的渙散氣息,桌上的竹篾輕輕晃了晃,像要散架一般。張承燈周身的氣息沉鬱又落寞,像一盞熬幹了油的燈,守著最後一點餘溫,卻聚不起半分光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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