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谷雨站在曬場中央,微微喘氣,看著老人。
曬場上靜了很久,只有山風吹過鼓樓的銅鈴,叮鈴,叮鈴。
盤天保慢慢站起身,走到鼓樓跟前。
掏出鑰匙,開了那把大銅鎖。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推開了。
裡面立著一面長鼓,公鼓,比尋常的長鼓大一圈,鼓身漆黑,兩頭的羊皮繃得緊緊的,鼓邊上釘著一圈銅釘,鋥亮。是盤家祖傳的鼓,傳了七代。
老人走進去,雙手抱起長鼓。
慢慢走出來,走到曬場中央。
把鼓往腰上一系,拿起鼓槌。
“《盤王降世》。”他低聲說。
然後起槌。
咚——
第一聲,比剛才的更沉,更厚,像大山在呼吸。
鼓點敲起來,慢,卻重,每一槌都像砸在人心上。老人的舞步穩得很,沉腰,屈膝,轉身,騰躍,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幾十年的功力,莊重,威嚴,像在祭祀。
盤谷雨愣了一瞬,隨即連忙跟上。
一老一少,一公一母,兩面長鼓。
鼓點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咚,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沉,震得曬場的地皮都在抖,震得樹上的桐花簌簌往下落。銅鈴叮鈴叮鈴響,和著鼓點,像在唱古老的歌。
就在最後一槌落下,鼓點收住的剎那,蕭南燭掌中乾坤歷轟然一震。
赭色的靈光沖天而起,化作千萬面旋轉的長鼓光影,順著村寨、順著瑤山山脈、順著湘江源頭漫延開去。
散鼓之霧,像被鼓聲齊齊震碎,順著山坳層層退去。瑤山地界所有的長鼓,所有還在跳鼓舞的藝人,都齊齊一震,亂了的鼓點重新規整,飄了的舞步重新沉實。老鼓樓裡,又響起了熟悉的、沉雄的鼓聲。散落在各地的長鼓舞傳人,手腕重新泛起熟悉的觸感;壓在箱底的老鼓譜,重新泛出厚重的墨色。越來越多的人想起,真正的長鼓舞該是什麼樣子,願意重新去敲、去跳、去敬。百年鼓魂,在這一刻重新凝聚,帶著鼓點的沉雄,帶著祭祀的莊嚴,也帶著新生的鮮活。
靈光落回乾坤歷,凝成第九十九枚非遺紋樣。一面長鼓橫置,鼓槌相對,旁襯瑤山與盤王廟,赭色沉雄,氣韻生動,與其餘九十八道靈光交相輝映。華夏文脈長卷上,又添一抹瑤族長鼓舞的蒼勁韻致。
鼓樓中央那面祖傳的公鼓,忽然泛起溫潤靈光。
鼓身漸漸透明,光影裡走出個穿古老瑤服的漢子,手裡抱著長鼓,正是盤家初代鼓師,當年跟著盤王遷徙的老首領。老人望著曬場上的祖孫二人,哈哈一笑,聲如洪鐘。
“一鼓震得千山應,萬步踏來萬族心。”老人的聲音像擂鼓一樣響亮,“我敲了一輩子鼓,就怕這鼓失了魂。你能懂形散神不散的道理,能把長鼓的魂傳下去,祖先便放心了。記住,鼓無定勢,心有定根。我化這鼓上一縷威,守瑤山寨,守盤王殿,看著這長鼓舞世世代代跳下去。”
音落,光點散,融入那面長鼓。鼓身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當年盤王節上的第一聲開祭鼓。
此後月餘,瑤寨的盤王節重新按古禮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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