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朝那片水面看了一眼，她認得那片暗影的形狀，不是衝他們來的，只是路過，她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進淺水，濺起一小片水花，在灰濛濛的天光裡亮了一瞬又碎下去，那團暗影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加快了速度，從斷船旁邊滑過去，繼續往城區方向移動，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波紋。
湯姆盯著那道波紋消失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那東西是什麼？”
路妃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橡白在腰間晃了一下：“就是從冥界出來的，但不是人。”
古伊娜把太刀完全抽出來了，刀身在並不強烈的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她側過頭看著路妃：“那我們現在還繞路嗎？”
路妃想了想，把草帽往下壓了壓：“不繞了，直接去城區，既然那東西也是從冥界出來的，那就去會一會它。”
三個人換了方向，從廢船區東側那條被鐵皮和碎木堵了一半的窄道穿出去，窄道盡頭是一條廢棄的運河，兩岸堆滿了生鏽的鐵桶和爛掉的纜繩，運河裡的水泛著一層油光，倒映著岸邊那些歪斜的屋頂，空氣裡有股陳舊的鐵鏽味和溼泥味混在一起，貼著地面不肯散。
路妃在運河邊停下來，她看著水面上那層油光，又看了一眼對岸那條通往城區的石階，石階表面長了一層青苔，邊緣處有幾道新鮮的鞋印，鞋印踩得很深，邊緣的青苔被碾得翻起來，說明過去的人步伐不輕。
她側過頭看著湯姆：“你在這等著，我們過去看看就回來。”
湯姆攥著錘子的手鬆開了一點，他看了一眼石階上面那條街道，街角有一盞路燈歪著，燈罩碎了大半，玻璃碴子落在牆根底下，他又看了一眼古伊娜腰間那把已經出鞘的太刀，然後往後退了兩步，靠在一隻倒扣的鐵桶上：“我在這等，你們別讓我等太久。”
路妃踩上石階，靴底碾碎了幾片乾透的青苔，發出輕微的脆響，她走到街道拐角處停下來，側身貼著牆，目光從牆角的縫隙裡探出去，那條街上有三個人影正在移動，步伐整齊得像在走佇列，但走路的姿態不太協調，膝蓋彎曲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不少，每一步踏下去都像在模仿活人的習慣，卻少了那種自然的鬆弛。
古伊娜跟上來蹲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了幾秒之後低聲道：“那三個就是世界政府的人？”
路妃盯著那三道身影看了好一會兒，那三個人影走到街道中段的時候同時停了下來，動作整齊得像有人按了暫停鍵，然後他們同時側過頭，朝路妃藏身的拐角方向看了過來，路妃沒有動，還貼著牆站著，她的見聞色已經捕捉到了那三個人身上的氣息，那種感覺和羅賓描述的一樣：外層包裹著一層活人的氣味，底下壓著的卻是冥界特有的那種沉甸甸的質感，像溼透的裹屍布貼在冰冷的石頭上。
那三個人影沒有朝她這邊走過來，他們在街道中段停了一會兒之後重新邁步，腳步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消失在午後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
路妃把身體從牆上直起來，手插回口袋裡，側過頭看著古伊娜：“走吧，先回湯姆那邊，等羅賓的訊息再說。”
兩個人沿著原路退回運河邊，湯姆還靠在那隻倒扣的鐵桶上，錘子橫放在膝蓋上，他看見她們回來之後把錘子重新別回腰後，站起來拍了一下褲腿上沾的鐵鏽碎屑：“街道那邊什麼樣？”
路妃走到他旁邊站定：“有三個人影，走路方式不對勁。”
古伊娜把太刀收回鞘裡，刀格碰著鞘口發出清脆的“嗒”一聲，她沒有急著插話，只是站在路妃側後方，手還搭在刀柄上，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微微發白。
路妃蹲下來把靴子上沾的青苔碎屑掰掉扔在地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城區方向，屋頂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暖白色的光，那場爆炸留下的痕跡還在屋頂的裂縫裡明晃晃地敞著，像被撕開的傷口沒有結痂，她能感覺到艾斯的氣息已經接近那棟樓了，氣息裡帶著灼燒過後的餘溫。
羅賓的嘴再次浮現在她面前，這次停的時間比之前都長，聲音也穩了一些：“艾斯已經和世界政府的人碰上了，正在打，那些東西確實不是人，艾斯用火燒到它們的時候露出來的骨頭是灰白色的，和人骨不一樣。”
路妃問她：“艾斯那邊有新情況嗎？”
羅賓回答：“沒有，她還能應付，倒是世界政府那邊，好像不只三個人。”
路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多少都先讓艾斯頂著。”
羅賓的那張嘴在空氣裡慢慢消散，聲音也從清晰變得模糊，最後一句話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有點遠了：“弗蘭奇這邊我去盯著，有事再告訴你。”
路妃轉過身看著湯姆和古伊娜，草帽的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她把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先回去。”
古伊娜從斷木上站起來，太刀掛在腰間，往前走了兩步：“怎麼走？”
路妃抬手指了指城區方向那條冒煙的主街：“從側面繞過去，不和澤法那隊人碰面，湯姆你跟著我們，走慢一點沒關係。”
湯姆站起來把錘子別進腰後那根寬皮帶上，走路的步子比路妃想的穩，踩在溼沙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但重心始終沒晃。
路妃走在最前面，沒走大路，她順著那條被廢棄船殼夾出來的窄道往前穿，窄道兩側堆著鏽蝕的鐵板和半截斷掉的桅杆，她側身從一根橫出來的鋼管底下鑽過去，靴子踩進一片積水裡濺起水花，水面倒映著她壓低帽簷的臉，一晃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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