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的時候,指節還留著握久的僵硬感,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甩了甩手腕,那柄劍在腰側晃了一下,劍鞘輕輕磕在腿甲邊緣,發出極短的一聲悶響,“走吧,待在這裡也沒什麼用。”她的聲音不高,被海風帶出去半截,尾音散在碎鐵堆裡。
她轉身朝廢船區方向走過去,腳下的沙地混著碎鐵屑,每走一步都帶起極細的金屬味。
艾斯扛著鋼管跟在她身後,那根管子斜架在肩頭,管口還沾著先前砸過東西留下的凹痕。
兩個人沿著那條堆滿廢鐵的窄道往回走,兩側的船板殘骸疊得歪歪斜斜,有幾塊邊緣翹起來,像半張的嘴。
靴子踩在碎鐵皮上的聲音一前一後地響著,有時重疊,有時錯開,像有人在踩著某種不規則的節拍。
中間匯合古伊娜,來到廢船區那艘翻倒的船殼底下,湯姆正坐在那塊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斷木上。
錘子橫放在膝蓋上,他看見路妃從窄道那頭走出來的時候,手已經按在斷木邊緣準備撐起身子問情況,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後那個人影上。
他的動作停住了,喉嚨裡那半句話卡住,錘子從膝蓋上滑下去砸在沙地上,濺起一小團乾燥的沙霧,他沒有彎腰去撿。
冰山站在路妃身後幾步遠的位置,衣服下襬被燒卷的那截還焦黑卷著,邊緣硬挺地翹起,像一片幹掉的墨色葉片。
臉上沾了一層灰,顴骨到下頜之間有幾道被煙氣燻出來的淺黑痕跡,但整體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他看著湯姆站在那艘翻倒的船殼旁邊,湯姆也在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片碎鐵皮和一段被曬乾的泥地互相看了一會兒。
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冰山的衣襬吹得輕輕翻起,那截焦黑的部分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湯姆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積了太久的海風,“太好了,你沒有被他們帶走。”
冰山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那段幹泥地上踩出一個淺印,泥地表面裂開的細縫被壓實,留下模糊的鞋底紋路。“差一點,被火裹著扔出去的。”他的語氣很平靜,他說著側頭看了一眼艾斯,艾斯已經把鋼管從肩膀上放下來了,正蹲在路妃腳邊用管尖扒拉沙子裡的碎貝殼,那些貝殼碎片翻出來的時候帶著潮氣,在陽光下閃出零星的珠光。
湯姆彎腰把那把錘子從沙地上撿起來重新攥在手裡,錘柄上沾了沙粒,他沒用衣服擦,只是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冰山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從燒焦的衣襬到沾灰的臉,從肩膀到手臂,確認沒有明顯的傷口,然後才把視線移開,落在遠處的窄道口。“世界政府那幫人還沒走乾淨吧。”他的聲音已經穩下來了。
路妃在那截斷木上坐下來,斷木受力的地方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草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帽簷上沾著幾粒沙,她用手指把沙粒一粒一粒彈下去。“澤法帶人走了,但他說世界政府還會派第二批人來,這次他來的目的就是給海軍開個路。”她說到“開個路”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從帽簷下方抬起來,先看湯姆,再看冰山。
湯姆握著錘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指節處泛出一層白,隨後恢復血色。他側過頭看著冰山,冰山正站在翻倒的船殼旁邊彎腰撿起一塊被海水泡爛的木板翻了個面看了看,木板背面附著著幾簇乾透的藤壺,紋路已經被鹽分蝕得模糊不清。
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那些木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去,被風吹偏了方向。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看著路妃,“接下來世界政府會再次派人來,只要不讓世界政府得到圖紙,海軍那邊也會就此收手。”他的語氣裡帶著判斷,像在確認一個已經想到的結論。
路妃點了點頭,手指在草帽邊緣來回蹭著,“對,他們現在要的東西已經變了,圖紙本身的分量在下降,但只要圖紙還在你手上,他們就不會收手。”她把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分句之間都留出很短的停頓。
冰山把手裡那塊木板靠在船殼邊上,木板斜斜地搭著,和船殼形成一個不穩定的三角。他站在那片被曬乾的泥地中央,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他肩膀照得發亮,那層灰在光線下顯得更明顯了。“那要怎麼做?”他問得很直接,沒有多餘的鋪墊。
路妃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她抬起頭的時候,帽簷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現在七水之都的大部分割槽域已經在海軍的掌控範圍裡,只要讓世界政府的人進不來,海軍這邊就可以暫時穩住局面,海軍穩住之後,再來處理海軍這一邊。”她說得很有條理,像是在路上就已經把這個思路整理過了。
湯姆聽了之後錘子在手裡轉了一下,錘頭朝下的時候閃過一道金屬冷光,他看了一眼冰山又看了一眼路妃,開口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要把這座島整個封起來?”他的語氣裡帶著試探,沒有直接否定。
路妃搖了搖頭,帽簷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不需要封,只是讓世界政府的人進不來。海軍已經在島上布控了,只要世界政府的人被擋在外面,這座島就是海軍的管控區域。海軍不會主動翻圖紙的事。”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冰山的表情,“他們的目標現在集中在世界政府身上,圖紙的事暫時壓著。”
冰山的目光在路妃臉上停了一會兒,他在想她說的這個方案的可操作性。海軍已經控制了七水之都的大部分割槽域,碼頭、主街、造船廠周邊的幾個制高點都有人在值守。世界政府的人要進來只能透過碼頭那一條路,只要把那條路看住,就能把世界政府的人擋在外面。
他想了幾秒,開口說:“碼頭那邊現在有海軍的人守著,世界政府的人要上岸必須經過那裡。”說完之後他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但有一種情況,如果他們走冥界通道那種方法,可以直接從城內出來。”
路妃的手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指節落在帽簷旁邊發出很輕的一聲,“那就在所有通道出口布上感知,能覆蓋多少算多少。”她的語氣很果斷,像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討論。
湯姆把錘子別回腰後,錘柄貼著腰帶外側,微微鼓起一個弧度,他在那塊斷木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了踩在沙地上,沙粒從靴底邊緣擠出來,他側過頭看著路妃,“你打算用你那群人的能力來佈防?”他的聲音不高,但這個問題問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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