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鹹腥味的風掃過無人島廢墟,硝煙還沒完全散盡,混著沙土和燒焦的金屬味往鼻子裡鑽。散落的機甲零件和能量炮碎片埋在半指深的浮土裡,踩上去咔噠響,偶爾還能迸出幾點殘留的火星。臨時營地搭在廢墟邊緣一塊背風的平整岩石上,幾個臨時搭起來的簡易帳篷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技術員蹲在林默面前,手裡捏著卷有點發皺的醫用繃帶,正一圈圈小心地往他胳膊上的劃傷處纏。
林默嘶了一聲,抬眼瞟了瞟被包得圓滾滾跟個粽子似的胳膊,沒忍住吐槽:“你這包紮技術跟我們公司上次團建應急培訓的及格水平差不多,再纏兩圈我這胳膊就能直接當拐用了,回頭都不用帶武器,掄起來就能砸人。”技術員頭也沒抬,手上的力度特意放輕了點,嘴上也不饒人:“能給你包就不錯了,剛打完仗醫療物資緊缺,繃帶都是從損毀的救生艙裡拆出來的,你就當是行政發的免費福利,湊合著用吧,別挑三揀四的。”
林默撇撇嘴,沒再說話,視線掃過營地的其他人:金髮女靠在一塊半人高的碎石上擦槍,她手裡的能量步槍還沾著點未乾的暗褐色血漬,動作利落得很,指尖擦過槍身的時候還特意避開了之前林默給她刻的那個小太陽標記;幾個倖存的隊員蹲在不遠處整理剩下的彈藥和物資,動作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畢竟剛熬了一整夜的仗,跟連趕三天三夜的大專案上線差不多,全靠最後那口氣吊著。他收回視線,抬手碰了碰額角的擦傷,問面前的技術員:“源一呢?剛才打退監察者之後就沒看見他。”
技術員手裡纏繃帶的動作頓了頓,抬手指向營地西邊的懸崖方向:“那邊呢,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快半小時了,誰過去搭話都不理,我們也不敢去打擾他。”
林默哦了一聲,撐著旁邊的岩石慢慢站起身,胳膊上的傷口扯得有點疼,他沒當回事,抬手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沙土和碎彈片,慢悠悠往懸崖的方向走。沿途踩過碎掉的能量炮零件,還能感受到上面殘餘的能量微微發燙,跟剛開完的烏煙瘴氣的專案覆盤會現場差不多,一片狼藉,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少。
懸崖邊的風比營地裡大很多,吹得人臉都有點發麻。源一就站在懸崖最邊緣的地方,背對著他,黑色的作戰服衣角被風掀得獵獵響,幾乎要和遠處灰濛濛的海面融成一體。林默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上前打擾,就安安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平時源一站在那兒永遠是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把隨時能出鞘的冷刀,今天卻能看出點繃不住的疲憊來,肩線微微垮著,像剛應付完甲方十幾次臨時改需求的乙方專案負責人,渾身都寫著“累但還能扛”五個大字。
林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開口問:“你和監察者……什麼關係?我看剛才他最後那一擊明顯收了力,不然我們也沒那麼容易擋下來。”
源一沒回頭,視線依舊落在遠處灰濛濛的海面上,過了幾秒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聽起來比平時啞了不少:“老朋友。兩百十幾年前,我剛進入萬界執行任務的時候遇險,他放過我一次。”
林默挑眉,有點意外。他之前還以為這倆是不死不休的仇家,合著還有這麼一段淵源,跟跨公司的前同事似的,之前合作過同一個專案,現在各為其主搶競標,還留了點情面。他頓了頓,又問:“那這次呢?這次他還會放水嗎?”
源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好幾個度,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這次……他會完成任務。他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上次已經是徇私了,不會有第二次。”
林默沒再問,也跟著看向海面。海面上的霧還沒散,白茫茫的一片,隱隱約約能看到遠處監察者的艦船輪廓,停在離島不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靠,也沒有離開,就像卡在需求評審階段的甲方,隨時可能再扔過來一堆讓人頭大的修改意見。
過了一會,源一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林默,我有件事沒告訴你。”
林默轉過頭看他:“什麼事?”
“兩百十幾年前,有個人……和現在的你很像。”源一終於轉了過來,淡淡的晨光落在他臉上,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看不出情緒,眼睛亮得嚇人,“他當時也站在你現在這個位置,問了我一模一樣的問題。”
林默心裡動了動,下意識追問:“然後呢?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源一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他沉默了幾秒,沒再看林默,轉身往營地的方向走,擦過林默身邊的時候,袖口被風吹得往下滑了一點,林默眼尖,瞥見他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深的舊疤,顏色已經發淡了,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麼堅硬的東西長時間綁過磨出來的,痕跡深得很,看著就覺得疼。
林默沒追上去追問,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清晨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坑坑窪窪的岩石地上,平時看著沉穩可靠得能扛下所有事的背影,此刻在風裡居然顯得有點單薄,像個剛交完終稿卻明知道甲方肯定還要打回來改的設計師,連步子都比平時沉了不少。
他正盯著源一的背影出神,手腕上的通訊器突然響了,是美咲的專屬提示音,軟乎乎的叮咚聲在呼呼的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林默接起來,剛把通訊器貼到耳邊,就聽見通訊裡傳來清晰的女聲,帶著點掩不住的焦急,背景裡還能聽見噼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黑川美咲(遠端):林默,你還好嗎?我這邊監測到你的生命體徵波動有點大,是不是受傷了?嚴不嚴重?】
林默抬了抬被包成粽子的胳膊,動了動手指,確實有點疼,但也沒到不能扛的地步,他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點:“小傷。沒事,就是胳膊劃了道口子,已經包好了。”
下一句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帶了點無奈,還有點藏不住的擔心:
【黑川美咲(遠端):……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我都知道你在騙我。上次執行任務你肋骨斷了兩根,也是跟我說沒事小傷,轉頭就暈過去了。】
林默苦笑了一聲,靠在旁邊的岩石上,抬頭看了看漸漸亮起來的天,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風也沒剛才那麼冷了:“習慣了。以前上班的時候趕專案上線,熬到胃出血都跟領導說沒事能扛,現在這點傷,真不算什麼。”
他話音剛落,熟悉的系統提示音就在腦海裡響了起來,冰冷的電子音不帶一點情緒:【系統:系統整體修復度80%,檢測到遺蹟能量波動正在減弱,監察者暫時撤離】
林默抬眼看向海面,果然看到遠處的艦船輪廓開始慢慢往遠了飄,海面上的霧也散了點,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落下來,灑在海面上,泛著細碎的粼光。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能稍微松一點,他靠在冰涼的岩石上,閉了閉眼,感受著風拂過臉的觸感,難得有片刻的喘息時間。
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監察者只是暫時撤離,並沒有真正離開,源一沒說出口的話,兩百十幾年前那個和他很像的人的下落,還有源一手腕上那道來歷不明的舊疤,所有的事都像海面上還沒散的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全貌。他睜開眼,看向營地的方向,源一已經走到了營地邊緣,正背對著他和金髮女說著什麼,金色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居然鍍了層淡淡的金邊。
林默捏了捏手裡的通訊器,指尖還能感受到剛才美咲話音裡殘留的溫度,軟乎乎的,像冬天揣在懷裡的暖手寶。他知道,這場仗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現在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喘息而已,後面還有更多的麻煩等著他們。
剛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發麻的腿,技術員突然舉著修好的半截通訊器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點喜色:“聯絡上037分部的接應船了!他們傍晚就能靠岸,安排非核心作戰人員先撤到物流公司據點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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