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村的天黑和別處不同——沒有過渡。午後的光還在白牆上鋪著,一轉眼就沒了,像一盞燈被人從牆上直接拔掉了插頭。巷道的光從地面升起來,不是從天空降下來的。水泥路面先變暗,然後牆壁跟著暗了,最後才是天空從灰藍沉進深藍。謝無咎在村口點了兩盞應急燈。燈是充電式的,白光偏冷,把碑座和車頭照成兩個孤立的亮區,中間隔著一整塊沒有光的水泥路面。
林昭坐在車頭前方的一塊路肩上。路肩是水泥的,比路面高出兩指,邊緣被車輪蹭過之後磨出一層粗糲的毛面。她沒有坐正——她坐著,膝蓋彎著,腳掌平踩在路面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下。食指上的淺凹槽在暗處亮著,和底下那一種呼吸頻率保持著同步。她從傍晚開始就坐在那裡,沒有移動過。光退下去之後,她坐的位置變成了一塊暗色的輪廓,只有右手食指上那一線極淡的亮光像一小截被埋進皮膚裡的燈芯。
手機在她口袋裡震了。三下,間隔均勻。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程峰。她把手機舉到耳邊。訊號格在村口只有兩格,通話質量不高,電流聲在背景裡持續地、低低地響著,像一條在很遠的地方流著的小河的聲音被過濾之後傳到了話筒裡。
醫院查到了。程峰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裡有一陣持續的鍵盤敲擊聲,然後停了。縣城精神病院,去年九月份,一次性收治了二十七名患者。入院診斷統一填寫的是突發性集體記憶障礙——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家人,不記得任何事。
林昭聽著。她的右手食指那道淺凹槽底下的跳動,在她聽到二十七這個數字的時候,變了一拍。不是變快,是變深了——像一個人在聽到一個確認了的事即時,呼吸沒有加速,但吸得更深了。
入院時間?她問。聲音不高。
去年九月中旬。具體日期——程峰那邊停頓了一下。鍵盤敲擊聲又響了幾聲,然後停了。九月十七日。正好是向陽村完工公示的第三天。
林昭沒有立刻接話。她的喉嚨動了一下——不是想說話,是那二十七種呼吸頻率在程峰說出那個日期的同時,同時停了一拍。隔著兩尺水泥,隔著電話線路隔著的幾十公里路,底下那層均勻的、持續起伏的呼吸節奏,像一整片水面被風吹過後同時往下沉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坐在路肩上,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的淺凹槽底下那一線跳動在呼吸停的那一拍裡也跟著停頓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線,在另一端被人拉住不松也不動,中間保持著一整段繃緊的靜止。
她在電話裡停了三秒。電流聲在背景裡持續地響著。然後她開口了:病歷上寫的什麼?
突發性集體記憶障礙——沒有病因,沒有既往史,沒有家族史。二十七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失去同樣的東西。程峰的聲音在電流聲裡被壓得比平時悶一些,像在水面下方說話。院方用了六個月的常規治療方案——認知訓練、藥物干預、環境刺激——全部無效。他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但他們記得怎麼吃飯、怎麼走路、怎麼蓋被子、怎麼把筷子從桌上拿起來然後放下。身體記得。腦子不記得。
入院的時候是誰送來的?
沒有送診記錄。院方的收治單上寫的是地方民政轉介,但沒有具體的轉介單位名稱和經辦人簽字。九月份的收治記錄裡,這二十七個人的登記欄是空白的。程峰停了一下。鍵盤沒有再響。林昭。你那邊底下的東西——
和醫院裡的是同一批。林昭說。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她已經確認的事。他們被抽走了記憶,一部分被壓進了水泥底下。另一部分——那二十七個人——被送進了醫院。記憶被拆開了。人放一邊,記憶放另一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電流聲持續地響著,不高不低,像一層被拉平了的底噪覆蓋在通話通道的底部。然後程峰開口了:你要把他們接回來。
不是接回來。林昭說,是把兩邊的重新對上。人還在。記憶還在。只是被分開了。水泥底下的記憶在等。醫院裡的人也在等。兩邊的頻率是一樣的,只是中間隔了兩尺水泥和幾十公里的路。
程峰那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聲在話筒裡持續了兩次深呼吸的時間。然後他說:明天我過來。帶二十七個人的病歷資料。有照片,有名冊——如果他們還記得自己名字的話。
程峰。
那二十七個人的登記欄是空白的。他們是被送去的。但送去的人沒有留下名字。林昭的聲音在暗裡持續地、平穩地傳向話筒的方向。有人想把它們分開。把記憶和身體分開放,這樣誰也找不到完整的。
程峰那邊又沉默了一下。電流聲在背景裡持續地、無變化地響著。你說得對。病歷上有很多不完整的地方。不是寫錯了——是被拿走了。有些人名被塗黑了,有些日期被刮掉了。留下的東西是完整的,被取走的東西是故意被取走的。
把病歷帶過來。名冊如果還在的話,也帶過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螢幕的光熄了之後,她的臉重新被暗覆蓋。右手食指上的淺凹槽還在亮著,極淡地,和底下那一種呼吸頻率保持著同步——那一下停頓之後,呼吸已經恢復了,和之前一樣的頻率。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路肩的水泥在暗裡是涼的,她坐久了,褲子後側被水泥的溫度滲透了薄薄一層涼意,在站起來的時候沿著大腿後側慢慢地往上退。
應急燈的光在風裡沒有搖——這村子連風都是死的,光不搖,影子不動。她的影子在腳底縮成一團,貼在水泥路面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伸展不開。她站了一會兒,讓大腿後側那層涼意徹底退完,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應急燈的光照範圍內。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右手食指上的淺凹槽照得更亮了——那一線光從她指紋的凹槽裡反出來,像一道被壓進皮膚裡的水線,在燈下亮了一瞬,然後又被暗收回去。
謝無咎從車子另一側走過來。他走近的時候應急燈的光被他擋了一下,她面前的路面暗了一瞬又亮了。他站在兩步之外,沒有靠近。他的手裡還握著玉魄——玉魄在夜裡泛著一層暗光,比白天亮一些,像一塊被磨過的石頭表面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灰色。他的視線落在她站起來的動作上,像在確認她還能站直。
程峰說什麼?他問。
二十七個人。縣城精神病院。去年九月十七號入院。診斷是集體記憶障礙林昭把右手舉起來,對著暗處看。食指上的淺凹槽在夜裡比白天亮——不是因為光變了,是周圍太暗了,凹槽底下的亮在暗的對比下變得更加明顯。記憶和身體被拆開了。人在醫院裡。記憶在水泥底下。兩邊的呼吸頻率對得上。
你能把記憶和人對上嗎?
她把右手放下來。但我得先認出他們每個人。
謝無咎沒有立刻回答。他問完這句話之後,轉身朝應急燈那邊走了兩步。他的腳步不快,但目標明確——他走到燈的旁邊,沒有把它拿起來,他用右手擰了一下燈座底部的旋鈕。光擴大了一圈。從原來的兩尺半徑擴充套件到了接近三尺,把她腳前的那一片水泥地面照亮了。他擰完之後沒有立刻退回來。他站在燈旁邊,看著那片新被照亮的地面看了兩秒,像在確認光的位置是對的。然後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站在兩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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