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林昭站在二樓窗臺前，右手握著一隻瓷杯。瓷杯是涼的，杯壁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微凸紋理，從她的指腹表面經過，在她掌心的紋路里停留了一瞬，又彈開了。她低頭看著窗外。街道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壓下去又彈起來，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手機震了三下。她從口袋裡把它拿了出來。
螢幕亮著。一條加密資訊。沒有發件人姓名，只有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符號序列，在螢幕的深色背景上排列成行。她看著那串符號，沒有立刻點開。她的右手拇指懸停在螢幕上方，停了大約兩秒。視窗吹進來的風從她的手指兩側經過，從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縫隙穿過。然後她的拇指落下去。
資訊解開了。螢幕上出現了一段文字。開頭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第一行寫著一個日期——比今天早兩天。第二行寫著：“第五節點即將啟動。內部有鬆動，但不夠。”第三行寫著：“你們要做的事——天星辭的十三道刻痕，我看到了。那是鑰匙。七個節點，對應十三道刻痕裡標註的七處‘支點’。把它們連起來，就能切斷陰商會的記憶網路。”
她的視線停在第三行中間的那幾個字上——“我看到了”。她的手指沒有動。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鼻樑照成一道直的亮線，把她的眼窩照成淺灰色的凹陷。她又讀了一遍那三個字：“我看到了。”她的食指在手機殼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的視線繼續往下走。
第四行只有一句話：“昭昭，你聞不到初夏了。我知道。”她看著那行字。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停住了。她的右手握著手機，拇指按在螢幕邊緣的金屬框上。金屬框的涼從她的指腹傳上來，經過她的指骨，經過她的手腕。她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第五行：“但沒關係。花香我記得。你小時候坐在槐樹下吃槐花餅的樣子，我記得。”
她讀完了。螢幕的光還亮著。她的手指沒有按熄。她的視線停在第五行的末尾。那行字的後面沒有句號，也沒有更多的文字。資訊到這裡就結束了。她的拇指從手機殼邊緣移開，移到螢幕上方，但沒有按下去。她讓螢幕繼續亮著。
她身後有腳步聲。從樓梯口走過來的，不快不慢。謝無咎走到她旁邊，站在離她大約一拳的位置。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他沒有靠得更近，也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螢幕上的那幾行字。風從視窗灌進來，吹過他的肩側，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螢幕的光沒有被風改變。他讀完那幾行字之後，視線從螢幕移開，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側臉在螢幕的光裡被照成淺灰色。她的眼睛還落在螢幕上，沒有離開。
“第五行說‘我記得’。”謝無咎說。聲音不高。
林昭沒有回答。她把手機從視窗收回來，螢幕朝下，放進了口袋裡。手機從她指腹的指紋上劃離，從她的掌心和布料的夾縫中穿過，最後安靜地落回口袋底部。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她的右手在垂下之後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還說了什麼？”謝無咎問。
“他說天星辭的十三道刻痕是鑰匙。”林昭站在窗臺前。“七個節點。把它們連起來，就能切斷陰商會的記憶網路。”
“你信嗎？”
林昭的右手在她身側垂著。她感覺到從她袖口下方延伸出去的二十五根線的方向——從不同方向來的拉力，持續地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些線在風裡微微顫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風停之後，她感覺到每一根線的力度都回到與風前相同的位置上。她開口了：“他說的位置是對的。七個節點和天星辭對應。第七個墨點偏左三指。他知道線不夠長的事。”
“他沒說舊約的事。”謝無咎說。
林昭沒有接話。她站在窗臺前，右手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放平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他說內部有鬆動。”
“內部。”
“他說的‘內部’，不是陰商會。是別的。”
她從窗臺邊轉過身。她的腳步從視窗向內走，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木地板上。鞋底和木面之間傳上來的觸感是實的，略有起伏，經過了每一塊木板的接縫。她經過謝無咎身邊的時候沒有停。她走到桌邊坐下。椅子的四條腿依次接觸到地面，分別被地板承接了，椅子在接觸後靜止了。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光已經熄了，螢幕是暗的。她的手指沒有碰它。她坐在那裡，看著手機螢幕的暗色表面。她看著那片暗，等著某件不會改變的東西給出一個迴音，或者等著一陣風來，把她的影子吹散開來。謝無咎站在視窗，背對著窗外。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看著林昭坐在桌邊，看著桌面上的手機。他看著那部手機在桌面上放穩的樣子。手機在桌面上靜止不動，邊角在視窗斜光中被照出一道邊緣清晰的光影。他看著那道光影停在那裡。然後他移開視線，落在窗外。
“那枚鑰匙，”他說，“你已經拿在手裡了。”
林昭坐在桌邊。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下方的銀白色線在室內的暗處幾乎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它們的方向，每一根都從她的食指外側出發，各自伸向各自的方向。她的手腕記住了每一根的拉力。第七個墨點偏左三指的方向，在她的手腕內側形成的角度，和桌面上那道斜光落在手機邊緣的角度之間，隔著一道她辨認得出的距離，不算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