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祁連山·開爐
洞口封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兩個字，風化得幾乎看不清了。林昭蹲下來沿著刻痕的走向摸了一遍——“歸爐”。左邊“歸”字的偏旁還完整，右邊“爐”字只剩上半截，下半截被風蝕成了淺坑。
石板和洞壁之間的縫隙裡塞著碎石和乾土。蘇文心用手套把外層碎石撥開，露出石板的邊緣。石板很厚，約兩掌寬，表面被打磨過，側面和洞壁之間的接縫仍然嚴實。
程峰從車上拿了兩根鐵撬，一根遞給謝無咎。兩個人各撬一邊，石板紋絲不動。林昭把手掌貼在石板上。掌心那個圓點碰到石面的瞬間，石板內部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後縫隙裡的碎石開始往下落，簌簌地，細細地，從撬棍兩邊的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積了一小堆。
程峰又試了一次。石板鬆動了。
三個人合力把石板掀開，靠在一旁的洞壁上。洞口露出來，拱形，不高，約到胸口。洞裡面湧出一股風，乾燥的，帶著鐵鏽味的，溫度比外面的空氣高。風打在手背上，像有人剛從爐子旁邊走過來，從皮膚旁邊蹭過去。
謝無咎退了一步，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汗毛豎著，皮膚表面起了一層極細的顆粒。不是冷，是熱。但熱得不均勻，手背的右半邊熱，左半邊涼。
“洞裡的熱有方向。”他說。
林昭把手伸進洞口。掌心圓點對著洞內的方向，有微弱的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往外推。她把手臂收回，從揹包裡取出一支手電筒。光打進去，照在洞壁上，壁上有一層黑色的附著物，極薄，不均勻，像煙燻的痕跡。煙痕的方向全部朝外。
她把光往深處照。洞道是直的，沒有拐彎，大約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間石室，不太規則，頂上高高低低，洞壁也不平整。但地面是平的，平整得不自然，像被人反覆夯實過。
石室正中央有一口爐。土爐，外面糊了一層陶泥，泥殼裂了七八道口子，裂縫裡露出裡面的耐火磚。爐不高，約到膝蓋上方，口徑比爐身高大，呈倒扣的碗形。這種形狀在風水上叫“覆盂”，口大底小，收氣不外洩。爐壁上有一層金屬殘留，銀白色的，在電筒光裡反著暗光。殘留物不均勻，底部厚，往上越來越薄，到爐口的位置只剩幾條細線，像水漬乾透之後留下的邊痕。
林昭蹲在爐前。她沒有碰爐壁。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掃，爐膛內部是空的，沒有灰，沒有炭，沒有殘留物。爐膛底部有一圈極細的裂紋，裂紋從爐底中心向外輻射，呈放射狀。裂紋的分佈和天工支流的紋路走向完全一致。
“爐子裡沒燒過東西。”蘇文心站在她身後，手電光打在爐膛內壁上，“至少沒有留下燃燒的痕跡。”
“燒過。”林昭把手電筒關掉。石室暗下來，只有洞口透進來的光在爐身上落了一層薄亮。“他燒完之後把灰全部清理了。爐膛內壁太乾淨了。他走之前擦了。”
她把手伸進爐膛。手指碰到爐底的時候，圓點在掌心裡跳了一下。不是痛，是熱。極短的一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尖碰了碰她的掌心，碰完就縮回去了。
她閉上眼。
畫面出來了。石室和現在差不多，同樣的洞壁，同樣的地面，同樣的位置擺著同樣的爐。但爐裡有火。火不大，只從爐口冒出半寸高的焰尖，顏色偏白，幾乎沒有煙。爐前站著一個人，短褐，赤腳，腳背上有一道從腳踝到趾根的舊疤。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鉗尖夾著一塊燒紅的鐵。
鐵是透亮的，從芯裡往外紅，外層幾乎是白的。他把它從爐膛裡取出來的時候，鐵水在鉗尖上聚成了一滴，渾圓，表面張力把它拉成一個球。他把鐵水湊到爐口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手一翻，鐵水落回爐膛裡。
“成了。”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把鐵鉗放在爐邊，蹲下來，看著爐膛裡的火慢慢變小。火苗從白色縮成黃色，從黃色縮成紅色，最後縮成一點暗紅。他伸手把爐膛底部的那顆暗紅炭粒捏起來，放在手心裡。
“最後一爐。”他把炭粒攥在拳裡，站起來，“火種留在這裡。誰來取，就看誰的手能接住。”
畫面斷了。
林昭睜開眼。她的手還在爐膛裡。指尖上沾了一層極薄的銀白色殘留，金屬粉末，比麵粉還細，貼在指腹的紋路里，搓不掉。她把手從爐膛裡取出來，在電筒光下看。銀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形成一小片不規則的斑，斑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焦痕，像被火燎過又冷卻了。粉末暴露在空氣裡之後，顏色在幾分鐘內從銀白變成灰白，表面浮了一層極薄的暗色氧化層。
“他在爐膛底部留了東西。”她站起來，把手指併攏，“不是信物，是火種。和天工燙在我手心裡的那粒一樣。”
蘇文心從揹包裡取出一把銅刮刀和一隻玻璃瓶。她蹲在爐前，用刮刀沿著爐壁上的金屬殘留最厚的地方輕輕颳了一層。銀白色的粉末落進玻璃瓶裡，在瓶壁上形成薄薄一層。她把瓶蓋擰緊之前，粉末還在變色，從銀白往灰白走，最後停在淺灰褐色上。
“這個氧化速度不對。”蘇文心把瓶蓋擰緊，對著光看，“普通的唐代合金暴露在空氣裡不會變這麼快。這裡面摻了東西，一種在常溫下不穩定的成分。”
“什麼成分？”
蘇文心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是天工故意的。他用一種會‘變’的合金來存火種。合金變了，說明火種已經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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