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基坑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二十多米深，底部堆著鋼筋和水泥碎塊。白天有工人在這裡夢遊，差點一頭栽下去。
“怨氣濃度三點七。”謝無咎盯著手裡的羅盤，指標瘋狂顫動，“是我見過的最高值。”
程峰從臨時板房那邊跑過來，拿著手電筒：“工地負責人說，夢遊的一共七個人，都是老工人，幹這行十幾年了，從沒出過這種事。他們自己醒過來之後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就說做夢，夢見很多人擠在一起，喘不過氣。”
蘇文心站在稍遠的地方，抱著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我查了民國時期的檔案，這個地方原名叫‘同興貨棧’，1937年底到1938年初，是日軍臨時關押平民的集中點之一。現有資料顯示，至少關押過三百人，後來……”
她頓住。
林昭轉頭看她：“後來怎麼了？”
蘇文心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頁掃描的舊報紙，字跡模糊，標題依稀可辨：《同興貨棧發生火災，無人生還》。
“火災？”林昭皺眉。
“說是意外失火。”蘇文心的聲音壓低了，“但我查了同期其他資料，有三份不同的證人記錄提到，那場火是日軍撤退前放的。貨棧的門從外面鎖死了，裡面的人出不來。”
夜風吹過基坑，林昭忽然覺得那風是有形狀的——從地底湧上來，帶著潮氣和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是很多人的呼吸，同時壓在胸口上。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
謝無咎伸手攔住她：“你現在進去？”
“不然呢？”林昭看他，“你不是說濃度高嗎？越高越不能拖。”
謝無咎沒鬆手：“上次周秀娘是一個怨靈。這次是三百個。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林昭把他的手臂推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殘師說過，每個怨靈都不一樣。三百個就更不一樣。所以我得去聽，聽完才知道怎麼平。”
謝無咎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比一個月前瘦了一點。這一個月她做了七場小法事，每次失去一點記憶——小學班主任的名字，初中同桌的長相，高中語文課上背得最熟的那首古詩。她沒說，但他看出來了。她有時候會對著一個東西發呆，比如便利店的飯糰，比如路邊賣的梔子花，眼神空一兩秒，然後移開。
他沒再攔。
“我護著你。”他說，“感覺不對就撤。別逞強。”
林昭點頭，從揹包裡取出三炷香，一根根插在基坑邊緣的土裡。香是殘師給的，說是用青雲觀後山的柏木做的，能稍微安撫怨靈的敵意。
香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到半空忽然散了——不是被風吹散，是像被什麼東西吸走，瞬間消失。
林昭閉眼。
第一次，她沒有主動進入債境，而是被“拖”進去的。
—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是沒有邊際、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參照物的黑。林昭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像是在原地被擠壓，胸腔裡的空氣一點點變薄。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一開始是嗡嗡的，像很多人在遠處說話，聽不清內容。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變成無數種聲音的混合——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還有聽不懂的語言，方言，口音，全都擠在一起，往她耳朵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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