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天還沒亮，四點剛過。她睡不著——不是失眠，是習慣了。這一個月，她每天四點起床，五點前到工地，做一場法事，然後回來睡覺，醒來吃午飯，下午整理記錄，晚上早點睡，第二天繼續。
三十天。三十場法事。
工地基坑邊緣的那塊地，已經被她踩實了。簡易法壇換成了固定的，摺疊桌換成了木桌，香爐邊上多了個小本子——記錄每天評了幾個，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故事，有沒有特殊要求。
小本子已經寫滿了一大半。
四點二十，林昭坐起來，穿衣服。
外間有燈光。謝無咎比她起得更早，已經在準備今天要帶的東西。香、符紙、清水、油燈、名單——名單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邊角用透明膠帶粘著。
林昭走過去，謝無咎抬頭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杯熱水。
“今天第幾個了？”
林昭想了想：“第三十一個。”
謝無咎點點頭，沒再說話。
這一個月他們之間的話變少了。不是疏遠，是那種每天在一起、不需要說太多話的默契。他開車，她看名單；他布壇，她點香；他護持，她入債境；她出來，他遞水；她睡，他守著。
有時候一天下來，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但每一句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
五點三十分，車停在工地外面。
程峰已經在了，站在基坑邊緣，手電筒往底下照。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見林昭，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一個月他也瘦了。每天凌晨來工地守著，防止有人闖入打擾法事，白天還要回局裡上班。蘇文心說他“把自己當驢使”，他沒反駁，只是笑笑。
“今天怎麼樣？”林昭問。
程峰搖頭：“沒什麼動靜。昨天那兩個平完之後，這邊安靜多了。工頭說工人也不夢遊了，可能快復工了。”
林昭點點頭，走到法壇前。
謝無咎已經把東西擺好。香點燃，油燈亮起來，名單翻到今天要處理的那一頁——第二十一頁，四個名字。
林昭看著那四個名字。
這一個月，她已經摸出規律了。不是所有的怨靈都願意被平。有的念一遍名字就行，有的需要聽故事，有的需要她陪著不說話，有的拒絕溝通，她只能等著。
殘師遠端指導過幾次。
“分批進行不是分完就行。”他在電話裡說，“怨氣重的，一次處理不了，就多來幾次。今天不願意，明天再來。明天不願意，後天再來。你們活著，有時間。他們死了，更有時間。誰耗得過誰？”
林昭聽進去了。
這三十天，她試過各種方法。有的怨靈需要她先說話，有的需要她先沉默。有的聽她念名字就軟化，有的聽她念名字更憤怒。有的願意講自己的故事，有的一開口就罵她。有一個怨靈罵了她整整二十分鐘，罵完化光了——他只是需要罵一個人。
林昭都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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