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的古寺，比想象中更小。
車開不進去，最後三公里是徒步的。山路被落葉蓋住了，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鞋底碾碎枯枝的咔嚓聲。兩邊的樹長得太高，把天遮成一條窄縫，光線從縫裡漏下來，像碎玻璃。
林昭走在最前面，謝無咎跟在她身後。他的右肺還沒好利索，走了不到一公里就開始喘，但他沒讓任何人等他。
程峰走在最後面，右耳塞著一團棉花——醫生說不能進水，但他塞棉花不是為了防水，是為了擋住那個聲音。林遠舟的聲音。從昨晚開始，那聲音越來越頻繁，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開了個廣播，調不準臺，全是雜音。
蘇文心走在中間，手裡捧著一個平板，螢幕上是古寺的老照片、清末的寺廟賬冊掃描件、民國時期的文物走私記錄。她一邊走一邊抬頭比對，走得磕磕絆絆。
“就是這兒。”她停下來了。
寺廟的山門倒了一半，門楣上的匾額還在，字跡已經被風雨磨沒了。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石縫裡伸出幾根野草的莖，開著細碎的白花。
林昭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正殿、左右配殿、兩排禪房，格局還算完整，但所有的木頭都變成了灰黑色，像被火燒過但沒有燒透。正殿裡的佛像還在，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泥胎，眼睛的地方裂了兩條縫，像是在哭。
空氣裡有黴味、腐朽的木頭味，還有一種更淡的、說不清的味道。林昭吸了吸鼻子，覺得像香灰，但又不完全是。
“明代的寺，清初重修過。”蘇文心翻著平板，“民國時候還有僧人在，後來就荒了。縣誌上說，最後一個和尚死在1958年，沒有徒弟。他的屍骨在禪房地下被人發現過，但小徒弟的屍骨不見了。”
“小徒弟？”程峰在後面問。
“老和尚收的一個孤兒，十幾歲就得病死了。老和尚把他葬在禪房後面，但後來盜墓的以為小徒弟的陪葬品裡有值錢的東西，把屍骨刨出來帶走了。”蘇文心頓了頓，“我查了近二十年的古董交易記錄。從清末的寺廟賬冊到民國的文物走私檔案，再到近年的拍賣行資料，最後鎖定了——屍骨被一個姓劉的商人買走，藏在他城郊的私人博物館裡，標籤上寫著‘明代高僧舍利’。”
林昭看了她一眼。
“幹得漂亮。”
蘇文心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
“分頭找。”林昭站起來，“老和尚的屍骨應該在禪房地下。小徒弟的我來處理。”
程峰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在正殿後面的角落裡站住了。他捂住左耳——右耳塞著棉花，左耳也開始出現雜音了。
“你又聽到了？”謝無咎走過來。
程峰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剛才在山上就聽到了。”他說，“‘下一枚在將軍墓……有人會出賣你們……不是張小偉……是另一個人。’”
謝無咎看著他。
“另一個人是誰？”
“他沒說。”程峰的左耳開始流血了，暗紅色的液體從耳道里滲出來，沿著耳垂滴在領口上，“每次都只說一半。像電臺訊號不好，聽到一半就斷了。”
謝無咎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程峰接過去，把紙巾捻成條，塞進左耳。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你撐得住嗎？”謝無咎問。
“撐不住也得撐。”程峰把領口的血擦了，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你右肺不也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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