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走廊裡的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在灰白色的地磚上鋪了一層冷色調的亮。林昭走在前面，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下來。她的喉嚨裡有一層細密的摩擦感，像是細沙粘在聲帶的表面上，但她沒有咳。她只是坐在那裡，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垂在身側。小指還貼著褲縫，不動。
她想說一句話。隨便什麼。她想試試自己的聲音還在不在。她張開嘴——嘴唇分開了，氣流從她的胸腔裡往上走，經過了她的聲帶，經過了她的喉嚨，經過了她的口腔，從她的嘴唇之間出來。沒有聲音。她感覺到了氣流通過了她的聲帶。她感覺到了聲帶在她的喉嚨裡振動了一下。但那層振動沒有變成可聽見的音節。像是一根琴絃被撥動了，但琴絃和琴碼之間的接觸鬆了，振動傳不到空氣裡去。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動。她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動。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在口腔裡移動，在嘗試發一個字的音。但什麼聲音也沒有出來。她的聲帶在振動，但那些振動被困在了她的喉嚨裡，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吸收掉了。她試著咳了一聲。同樣是氣流透過聲帶時帶出的震動，咳的時候聲帶的振動比說話時更劇烈，但那層劇烈同樣被吸收掉了，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只剩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悶住的聲響。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指腹貼著喉結側面的皮膚，能感覺到聲帶在皮膚下面的振動——那種振動還在，她的聲帶沒有停止工作。但聲音在從聲帶到空氣之間的那一段路程中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半路截住了。
她把手放下來。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在暗處裡亮起來的時候，她把解鎖的介面劃開，點開了記事本，在空白的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她的拇指在螢幕上移動的時候，她的聲帶還在她喉嚨裡持續地、輕微地振動著。她把螢幕轉向門口。謝無咎站在門框旁邊。他的視線落在手機上那行字上。螢幕的光在他的瞳孔裡映成了一小塊白色的亮點。
我什麼時候能說話？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走進來，走到她面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乾燥的響。他沒有接過她的手機。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喉嚨——在她的喉結側面的皮膚上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在那塊皮膚上落了一會兒，像是在讀取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醫學術語的話——聲帶疲勞。
林昭在手機上又打了一行字，把螢幕轉過去給他看。她打字的動作很快，像是她早就知道這個問題她想問：多久能好？
謝無咎的視線從她的喉嚨上收回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目光在遠處那些已經暗成剪影的崖壁輪廓上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一週。可能一個月。他沒有說也可能更久。他把那句話裡的最後一種可能留在自己的喉嚨裡了。
林昭看著他的臉。他的視線已經從窗外收回來了，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一句話在他的喉嚨裡被放了一會兒才讓它出來，然後他開口了：靈異層面的解釋——你把聲音借給那個史官了。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給這句話一點時間落在她面前。他在地下唸了兩千七百年。他的生音就是他的命。字在他那邊不只是記錄——它們就是他的存在方式。你替他念了三天，你的聲帶替他扛了三天。那些字穿過你的聲帶的時候，你的聲帶記住了一部分它們在地下的節奏。
林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的光在她瞳孔裡亮著，她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看著游標在輸入框的末端安靜地閃爍著。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落下去。過了一會兒她動了。拇指在螢幕上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了一行字。她打完之後沒有馬上把螢幕轉過去。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機舉起來，讓螢幕朝向他的方向。
他念了兩千七百年。我借他三天。划算。
那兩個字在螢幕上亮著。划算。她把螢幕放下。她的拇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按了鎖屏鍵，螢幕暗了。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謝無咎看著那兩個字。她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是暗的，但她知道那些東西正在遠處那道山脊線的方向重新排列。她知道那條不存在的河已經不在她的身體裡了。但她的聲帶還記得那些字的節奏。她的喉嚨裡那一層細密的摩擦感還在——像是細沙粘在她的聲帶表面，像是那些字穿過她的喉嚨之後留下的微小的、正在緩慢消失的痕跡。她坐在那裡，喉嚨啞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像是她想說點什麼。沒有聲音。但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嘴唇正在形成一個形狀。那是一個字。一個人的名字。她沒有把它說出來，因為她的聲帶已經不記得怎麼把那幾個音送出去了。但她的嘴唇記得那個形狀。她在暗處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她說了一個無聲的字。然後她把嘴唇合攏了，看著窗外那道在夜色裡看不見的山脊線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