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結束後。那日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白色。林昭從床上坐起來，右手撐著床沿，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像是身體正在從睡眠到清醒之間的那一段模糊地帶慢慢浮上來。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指張開著，小指還是垂著。和其他四根手指在日光裡並排待著，日光在它們之間均勻地鋪開。
她換好衣服走出房間。走廊裡日光燈亮著。她在走廊裡站了幾秒，她的右手已經摸到了鑰匙，正準備把它插進鎖孔裡——但她忽然不確定一件事。門是鎖了，還是沒鎖？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鑰匙的那隻手。鑰匙在她掌心裡，金屬的涼從她指腹滲進來。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出門前有沒有轉動過那個鎖芯。她站在那裡，手握著鑰匙，視線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她的手指在鑰匙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她想從金屬的觸感裡找到那個動作的記憶，但什麼也沒有。她鎖了嗎？她想不起來。她站在那裡，鑰匙在她指間停著，指尖的觸感反饋到意識裡，卻找不到對應的動作記憶。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站在這裡，手裡有鑰匙，門在面前。中間缺了一段——她的意識在最近一次確認動作發生的位置和現在之間，隔著一層模糊的、像是被霧罩住了的區域。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鎖芯在她手中發出了一道乾澀的、已鎖狀態下的聲響。
她沿著走廊走下樓。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步，她側過頭朝走廊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識地想要確認某個方向。當她的目光落到那片區域時，她發現自己忘記了那個確切的位置是為什麼事準備的。像是她正要想起什麼東西，但那個東西在觸及意識的邊緣時被一層薄薄的障礙擋了一下，然後它退回去了。她站在樓梯拐角，看著走廊盡頭那片被日光燈照亮的灰白色牆面，感覺到那個被擋住的念頭正在慢慢消散，從剛要想起什麼剛才在想什麼，再從剛才在想什麼變成一片空白。她等了一會兒，像是那個念頭會在空中兜一個圈子自己回來。但那片空白沒有自己重新長出內容來。
她把視線收回來了，繼續往下走。
蘇文心坐在樓下的桌子旁邊。她的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螢幕亮著，她的手指正在鍵盤上移動。她抬起頭看見林昭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她的表情裡有一瞬間的茫然——那種一個人走進一個房間卻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進來的表情。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她沒有說話。她站起來，把林昭領到另一張桌子前坐下，然後從自己包裡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她把紙和筆放在林昭面前。做個測試。不復雜。
林昭低頭看著那張紙。紙面上有一個表格，五列，每列裡面有幾行空白格。蘇文心在她對面坐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計時器。
第一個問題。昨天中午你吃了什麼？
林昭低頭看著桌上的白紙，像是想從紙張纖維的紋路里找一個答案。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但沒有聲音。她的右手拿起了筆——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在那一欄裡留下了一道溼潤的墨跡。但她沒有填上任何一個字。她握著筆，紙面上的墨跡正在從深藍向淺藍過渡，但那個空格里還是空白的。她想起她吃了什麼。她的視線在紙面上停住，像是一條河在流經某個特定的河段時流速開始變慢，然後更慢，然後在某個點位處停了下來。她的記憶裡有一截空白，她坐在某處，拿著餐具，面前有東西——但她想不起那個東西是什麼。
蘇文心等了一會兒，沒有催促。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計時器——大約十秒已經過去了。然後她換了一個問題，輕聲地問：第二天早上你鎖門了嗎？
林昭的手指在筆桿上微微收緊了。她的視線還落在那張白紙上，像是想起了什麼，但那個想起來的東西在觸及意識的邊緣時被一陣輕微的阻力擋了一下，然後退回了暗處。她記得自己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鑰匙。但她不記得自己轉動過鎖芯的那個瞬間，不記得金屬齒輪咬合時發出的聲響，不記得鑰匙歸位時的觸感。只記得自己站在門口，手裡有鑰匙，然後畫面就切到了走廊。
蘇文心沒有繼續問第三個問題。她看著林昭握筆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筆尖在紙面上停著，像是正在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指令。她的目光從那隻手抬起來，落在林昭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定向記憶受損。
她把手裡的測試紙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上面那五列空格大部分都空著，只在第三列第二行有一個用鉛筆寫的註記——但也是空的，像是寫它的人在寫完之後又擦掉了那個確認。
你記住那五百個名字的時候，蘇文心說，付出的代價是——你自己的短期記憶被稀釋了。
林昭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上。鎖屏介面亮著——她不知道怎麼亮的，可能是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也可能是螢幕自己亮了。鎖屏介面上的時間數字在日光裡清晰可見。她伸手碰了一下螢幕，解鎖，點開記事本，在空白的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她把螢幕轉過去。蘇文心看見了那行字。嚴重嗎？
蘇文心的視線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她的聲音不高，像是一個人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事實：目前是近世遺忘。短期記憶的編碼過程比正常速度慢了一些，有些片段的儲存路徑像是被磨薄了，記進去的東西會更快地從意識表層脫落。遠期記憶——那些已經被穩固儲存的——還在。但如果繼續這樣……遠期記憶也會開始模糊。
她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林昭的視線還落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她看著那行她剛打出來的字嚴重嗎，游標在它的末尾閃爍著。她伸手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刪掉了那三個字，然後在空白的輸入框裡重新打了另一行字。她打得很慢，像是她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那些字元的位置。她把螢幕重新轉過去。
蘇文心看著那行字。螢幕的光在她瞳孔裡映成了兩個白色的亮點。那行字在她的視線裡停留了幾秒，然後她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林昭垂在桌沿的左手小指上——那一根手指一動不動地待著。她的聲音在那句話落地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才響起來：……那五百個人的名字被我記住了。他們不用再等兩千年了。
林昭看著她。她的目光在蘇文心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她把手從口袋抽出來的時候，碰了一下水晶光滑的球面。水晶在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隔著口袋的布料，她感覺到那道光只亮了一瞬間就收回了，像是水精在用一種微小的方式告訴她——那些名字確實被記住了。她坐在那裡。窗外的日光從她肩膀上滑過去，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白。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攤開。日光在她的掌紋裡沿著那些溝壑緩慢地移動，在她的掌心裡鋪成了一張淺金色的網。五個手指在她的注視下微微張開了，她的視線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在重新確認它還有什麼。
她把那隻手翻過來，手掌朝下，放在了桌面上。在桌面的另一邊，蘇文心的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像是已經確認過了的事情。她坐在那裡，手背被輕輕碰了一下。窗外的日光還在移動。從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手腕，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上鋪了一層暖色，繼續向桌沿的方向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