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雨絲從細變到幾乎看不見，但空氣是溼的，巷子裡的磚牆顏色比平時深，牆根處的苔蘚吸飽了水，從磚縫裡鼓出來。程峰熄了火，車燈滅了。巷口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燈罩裡漏下來，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圓形的亮斑。亮斑裡有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反著路燈的光。
林昭推開車門。鞋底踩在溼磚上，水從磚縫裡擠出來，發出極輕的聲響。她往巷子深處走。謝無咎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蘇文心和張小偉從後面的車上下來，程峰從駕駛座上下來，鎖了車，跟在最後。
老圖書館的門開著。一樓大廳的燈亮著，燈光從門裡漏出來，在地面上照出一塊長方形的亮斑。林昭走進去。長桌上還擺著上午收好的信物——木牌、竹簡、金屬粉末瓶、繡字布料、詩稿、三枚鉛字、三段布。銅錢在她口袋裡。桌角放著棉紙脈圖和無名者的筆。
蘇文心走到電腦前，開機。螢幕亮起來，她敲了幾下鍵盤，七個節點的監測圖重新出現。六個紅點全部暗了，從紅色變成了灰色，旁邊標註“替身已散·碎片沉澱”。第七個紅點還在閃，旁邊標註“歸·容器在位”。螢幕右下角有一行資料，在跳。
“六個節點停了。碎片沉澱了。”蘇文心的手指點在螢幕上，“但第七個節點還在執行。歸檔人·零說第七個節點是空的。但螢幕上顯示它在執行。”
“第七個節點在執行什麼？”林昭走到螢幕前。
“沒有接收碎片。沒有替身。但節點本身還在運轉。”蘇文心放大第七個紅點，旁邊出現了一條曲線，從節點往外延伸，穿過六個灰色的節點，匯聚到中心的老圖書館。“第七個節點在往外傳東西。不是碎片。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蘇文心敲了幾下鍵盤，曲線旁邊的資料顯示出一串數字。“地脈記憶。第七個節點在往外傳地脈記憶。不是碎片——是原始記憶。從地脈最深處被翻上來的。”
林昭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燈紋暗著，七個細紋的輪廓朝著七個方向，中心凹陷的糙面貼著皮膚。火種圓點在跳，頻率很慢。銅錢在口袋裡貼著掌心，正面朝上，空凹槽裡有兩道刻痕。
“六個節點的碎片被頂出去了。碎片沉在地脈裡。但第七個節點在往外傳原始記憶。翻上來的原始記憶從第七個節點往外擴散，穿過六個灰色節點，匯到老圖書館。”蘇文心的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從第七個節點到中心，“老圖書館是交匯點。”
“原始記憶在往這裡來。”
“已經在來了。從資料上看，第七個節點從我們散完替身之後就開始往外傳。傳了多久，資料上就有多久的曲線。”蘇文心的手指點在螢幕下方的時間軸上，“從我們在洞裡散完替身，到現在。一直在傳。”
謝無咎站在桌邊。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那條從第七個節點延伸到老圖書館的曲線上，看了一拍。
“歸檔人·零埋的那張紙。”他說。
林昭轉過頭看他。
“第三棵槐樹下面。那張紙上印著他用那兩枚鉛字排的第一句話。”謝無咎的聲音很平，“那句話可能和第七個節點在傳的東西有關。”
蘇文心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林昭。曲線上的資料還在跳，數字從第七個節點往中心匯聚。她看著林昭。
“第三棵槐樹。老圖書館後面。最北邊那棵。”
林昭把銅錢從口袋裡取出來。翻到正面。空凹槽裡有兩道刻痕，從左側往右的第一筆，從右側往左的第二筆。她把銅錢翻回背面，“歸”字對著燈。七筆刻痕深淺不一。她把銅錢收回最裡面的口袋，正面朝上，空凹槽貼著掌心。
“去後院。”她說。
她往走廊深處走。謝無咎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蘇文心把電腦合上，放進揹包側袋。程峰從牆角提起布袋，跟上來。張小偉把電腦裝進防水袋，抱在胸前。
走廊盡頭有一扇後門。門板上的漆皮翹著，門軸生鏽，推開的時候發出極長的吱呀聲。後院很小，三面圍著牆，牆頭長著野草。地面是土的，被雨淋得發軟，踩上去陷下去半寸。院子中間有三棵槐樹。第一棵在左邊，樹幹細，樹冠小，葉子稀。第二棵在中間，比第一棵粗，樹冠比第一棵大，葉子密。第三棵在最右邊，最北邊的位置，樹幹最粗，樹冠最大，葉子最密，樹下有一片草地，草比其他地方矮，被踩過很多次。
林昭走到第三棵槐樹下面。她蹲下來。手指碰到樹根旁邊的土。土是溼的，軟的，被雨淋透了。她用指尖撥開表層土，往下挖。土裡混著碎葉和細根，挖到第三寸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硬的東西。她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一個鐵盒。鐵盒不大，巴掌見方，盒蓋生鏽，蓋子和盒身之間塞著乾土。她用指甲摳了一下盒蓋的邊緣，蓋子鬆動了。
她把盒蓋開啟。裡面是一張紙。紙色發黃，邊緣有摺痕，摺痕處已經半透明瞭。紙上印著一行字，很小的字，印在紙的邊上。字跡是印刷體，但有一處墨色比周圍深，是手寫補的。
“我在守墨的字架前學會第一句話的時候，用的是那兩枚‘守’字。一枚有劃痕，一枚有凹坑。我拍了那句話，印在紙邊上。那句話是——‘字在，人在。’”
林昭把紙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鉛筆寫的。她把紙湊近路燈的光，辨認了一會兒。那行字寫的是：“歸檔人·零排的第一句話。放在第三棵槐樹下面。老周。”
她從口袋裡取出老周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有一行鉛筆字，是“守夜人最怕的不是忘了自己。是忘了回頭看看自己。”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口袋。然後她把那張紙放進口袋，和銅錢放在一起。鐵盒留在樹根旁邊。她站起來，看著第三棵槐樹。樹冠很大，葉子密，雨後的葉子顏色深綠，水滴從葉尖往下落，一滴接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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