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稍候，容奴才通傳。”周全圓臉上的肉堆出一個恭敬的笑，身子卻穩穩地擋在門前，如同一堆白肉黏在上面，沒有半點要讓開的意思。
婉妃微微頷首，退後半步，捧著食盒向前輕展，有意將湯品展露在周全近前：“有勞福公公了。”
周全進去通報時，趙弘正在看朝臣的摺子，聽罷，懶懶道：“讓她進來吧。”
婉妃端著湯羹進來，盈盈拜倒，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臣妾給陛下請安。陛下連日操勞，臣妾心裡惦記著，特意燉了盅安神湯……”
趙弘“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過摺子。
婉妃把湯鍋置於矮几，盛起一碗鮮湯。
依宮中禮制，需先行驗毒，內侍持銀匙試湯無誤後，她方雙手捧碗上前。止於距趙弘手邊三寸之處，不再遞進，腕間輕抖，湯麵圈圈細紋四散。
趙弘瞥了一眼，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
婉妃退後一步，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等了片刻，見皇帝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
婉妃咬了咬唇，眼淚便似不要錢一樣，撲簌簌往下掉：“陛下，那話本子明裡暗裡都在對映臣妾的父親——什麼薛逃，什麼吝嗇刻薄、為富不仁……臣妾的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勤勤懇懇，樂善好施，為朝廷辦差從不敢懈怠，憑什麼被一個說書的這麼糟踐？”
聲音越發哽咽，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帕捂著眼睛，“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陛下。那話本子在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百姓們聽了都信以為真，還以為臣妾的父親真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奸商。臣妾實在是不忍心看著父親被人這麼汙衊，才厚著臉皮來求陛下……求陛下查封望月樓，還臣妾父親一個清白。”
趙弘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著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默默在心裡評價：哭得是真好看——淚珠兒掛在白淨的臉頰上，眼眶紅紅的，鼻子尖也泛著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水汪汪的，像雨打的荷花。可她每抽泣一下，那又大又圓的眼珠就往上翻一下，露出下眼白，配上她那張哭得皺起來的臉……像蟾蜍？！
冷不防全身一僵。
他趕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壓住那股不合時宜的笑意。
放下茶碗，趙弘才慢悠悠地開口：“你父親要是沒做這些事，怕什麼？”
婉妃被他這麼一噎，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趙弘不緊不慢地繼續道：“話本子寫的是‘薛逃’，又不是‘謝濤’。百姓愛聽，那是百姓恨薛逃，跟你父親有什麼干係？除非——”言罷，他嘴角壓不住地揚起，“你父親就是做了那些事，心虛。”
婉妃臉色一白，連忙搖頭：“陛下明鑑，臣妾的父親沒有……”
“那就行了。”趙弘打斷她，“市井說書，不過是編個故事逗大家一笑。你讓朕查封它，傳出去，倒顯得朕心虛了，退下吧。”
婉妃還想說什麼，對上趙弘那不鹹不淡的目光，到底沒敢再開口。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抽噎著行了個禮，扶著宮女的手，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再一次回頭，趙弘已經低頭看摺子了。
婉妃咬著唇，快步走了出去，淚水在轉身的瞬間又湧了出來，這回是真的氣哭了。
三家子村。
村外的小樹林裡，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兩個高大的身影隱沒在樹影深處，若非刻意去看，定是發現不了他們。
“將軍。”其中一個抱拳行禮，“查清楚了。周順，原名辛順，青州府臨朐縣人。父母早亡，自幼混跡江湖，靠偷摸騙術維生。後來因得罪當地一個與官府有勾連的郎中，被誣陷入罪，判了流放。屬下查過他這些年的行蹤，沒有跟任何朝廷勢力有過交集。六皇子那邊看不上這樣的人，大皇子更是不會用這種下九流的。”
“嗯。”出聲的正是陳威，他正目光沉沉地看著村子的方向——那幾間破屋裡還亮著微弱的燈火，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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