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話音剛落，趙元睿便嗤笑了一聲，出列行禮，笑著說道：“六皇弟，當初因為陳威的案子，你在父皇面前可沒少替他叫屈——說什麼‘證據不足，恐有冤屈’、‘陳將軍一生忠勇，不該落得如此下場’，如今人家的親兒子立了功，你反倒站出來說‘罪臣之身不可輕免’？……六皇弟這張嘴，還真是能左能右，白的也能說成黑的啊。”語含戲謔。
趙元靖面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正常，“大皇兄此言差矣。當初臣弟之所以替陳威說話，是覺得案子有疑點；如今是因為軍法如山，唯有秉公處置，方能令眾人信服。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趙元睿“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瞥了趙元靖一眼，用眼神表達“你就裝吧”。
忽然，他話鋒一轉，看著佇列中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元安：“五皇弟，你覺得呢？”
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到了趙元安身上。
趙元安站在文官佇列靠前的位置，周身溫潤如玉的氣質，像一株不爭不搶的蘭草。聽見大皇子點了他的名，他不緊不慢地出列，朝皇帝拱了拱手，又朝兩位皇兄微微欠身，淺淺一笑，像是春日裡的柔風：“臣弟以為，大皇兄與六皇兄所言，各有道理。”
他略略斟酌了下，道：“陳景曜立了戰功，若朝廷對有功之臣不賞，定會冷了將士們的心。”他又看向趙元靖，一雙眼眸盛滿赤誠，“六皇兄擔心軍法廢弛、罪臣掌兵開了先例，也是為朝廷法度著想，並非有意苛責陳景曜。”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皮，聲音清潤道：“臣弟斗膽說一句——不如這樣：陳景曜的戰功先記著，賞賜照給，讓他知道自己立的功朝廷沒有忽視。但罪名赦免、官復原職之事，暫緩處置，等他再立些功勞，累計到足以將功抵過之時，再行定奪。如此，既不負戰功，也不壞法度，想必朝野上下都能服氣。”
言罷，趙元安朝皇帝拱了拱手，顯得十分的謙遜得體，兄友弟恭。
他正要退回佇列，趙元睿卻不肯放過他，懶洋洋地開了口：“五皇弟這番話，說得倒是滴水不漏。我還以為你要替陳景曜請功呢——畢竟你當初對他妹妹，可是一心一意的好。”他特意在“一心一意”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陰陽怪氣的內涵他虛情假意。
朝堂上又有低低的議論聲。
陳青雲和陳景曜是親兄妹，這關係誰都知道。趙元安當初對陳家那位嫡女可謂是一往情深，逢年過節必送禮，偶有書信問候，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趙元安的面色不起一絲波瀾，微微欠身，依舊是那派公子如玉的作風，道：“大皇兄說笑了。在其位，謀其職，臣弟如今站在朝堂之上，所言所行皆是為朝廷為法度著想，豈能公私不分？”他說著，眼睛直直對上趙元睿，“陳景曜有戰功，該賞；他是流犯，法度所在，不可輕免。臣弟只是說了句公道話，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趙元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暗道：虛偽又奸詐小人。
嘴上卻不再糾纏，轉頭向著上首的皇帝拱了拱手，恭謹道：“父皇，兒臣以為五皇弟所言極是。陳景曜戰功屬實，理當賞賜，但罪臣之身不可輕免，以免開了先例。不如將戰功記下，賞賜照給，待其日後累計立功，再將功抵過。如此既全了朝廷法度，也不會寒邊關將士的心。”
他說完即刻退回佇列，臉上的笑意淡得像秋日水面上的漣漪，一閃就沒了。
他既不想讓陳景曜翻身，也不想讓趙元睿在父皇面前落個好印象，更不想讓趙元安那個偽君子在這裝好人。這一局，他既要踩趙元睿，也要撕了趙元安的假臉。
龍椅之上的趙弘，看著底下這幾個兒子你來我往，面無波瀾，做到了喜怒不形於色。
在他看來，皇子之間的鬥法實屬正常。只要不出陰損招數，不自相殘殺，他都不會過多幹涉。
幾位重臣則是交換了一下眼神，才陸續出列附議。
吏部尚書率先出列表態：“陛下，臣附議五皇子所言。”
戶部侍郎跟著出列：“臣亦附議。”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點了頭：“臣附議。”
幾位言官原本還準備再參幾本，見風向已定，也紛紛出列，表示附議。
很快，朝堂上附議的聲音越來越多，連先前沉默不語的幾位老臣也出來附議。
趙元靖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已經鬆開了，這一局，老五贏了。他用那雙牛眼瞥了趙元安一眼，心裡冷笑：想坐收漁翁之利？沒門！
趙弘終於發話：“既然眾卿都附議，那便將陳景曜戰功記下，賞賜照給，調離先鋒營，待累計立功後，再將功抵過。”
遼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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