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眉心的紋路慢慢深了些。
這本《獨狼》寫了不少打仗的殘忍場面。靺鞨人如何虐殺俘虜，如何屠戮邊地百姓，大盛軍隊又是如何以血肉之軀死守關隘。李德報送出的每一份情報，都曾幫助大軍以更小的代價贏下了一場又一場硬仗。整本書看得人熱血沸騰，恨不得提刀上陣，為國捐軀。而李德報的結局，竟然是泯於眾人，沒有邀功，這不正是他最喜歡看到的臣子的品德？
自然不知道，這本話本子之所以能入他的眼，絕非偶然。
陳青雲動筆之前，曾與邊關士卒反覆交談，書中那些戰場上的細節、靺鞨人的兇殘、大盛將士的拼殺，樁樁件件都是從親歷者口中掏出來的真事。而整本話本子最難寫的，恰恰是結局。陳青雲前後想了多個版本，最終還是按照皇帝的喜好，選定了如今這個收尾。而她刻意在最後一頁落下的那句默默奉獻的無名英雄，更是精準地踩在了一個曾親赴沙場的帝王最柔軟的地方。
一將功成萬骨枯！
趙弘閉上眼，內心蕩漾。
良久，他睜開眼睛，看向侍立一旁的周全：翰林院那邊，近來可忙？
周全微微躬身，沒料到他忽然問這個，如實答道：回陛下，翰林院正編修《太祖實錄》續編，幾位學士都在忙這事。
嗯。讓他們騰出兩個人手來，把這本書裡寫邊關防務的幾章抄出來，編一份備考，附在兵部舊檔後面。趙弘沉聲開口，經過方才的心理鬥爭，他還是下了這個決定。他知道，只要他的臣子知曉了他的這個決定，一定會去好好閱讀這個話本子。而這本書裡面宣揚的正是愛國情懷！
周全暗暗心驚，不曾想過皇帝竟然會如此看中這個話本子。應了一聲，退出去傳話。
第三日，帝都幾家書鋪的《獨狼》庫存突然又變得緊俏起來。那些臣子們即便不情願，也會為了讀懂皇帝的心思翻完這本書。
遼東，遼王府。
這日，陳青雲早早起來，換了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裳，單人策馬趁著天色未明之際就出了遼陽府西門，往城外那座據說最有名的道觀走去。
城西山坳裡有個三清觀，前朝留下來的老道觀，常年沒什麼香客，很是清淨。觀裡住著幾個老道士，成日里打坐唸經，輕易不下山。
策馬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到。
山道兩邊是密密的林子，露水打在草葉上，空氣裡有松脂和泥土的氣味，早春裡，冷颼颼的。
道觀裡只有一個穿著舊道袍的老道士正蹲在牆根下擇一把野菜，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擇菜，像是早已習慣有人誤入這處山坳。
陳青雲行了一禮：道長，此處可以修行嗎？
老道士，打量了她一眼，滿是疑惑：修行？
就是……採氣、打坐、悟道之類的。
老道士低頭思索，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打坐倒是可以，悟道……貧道不太懂。貧道只會唸經和種菜。
陳青雲不太確定該不該繼續往下問，只是來都來了……
再次試探：那附近的靈氣……哪裡好？
老道士又看了她一眼，這人怎麼不好好說話？
他指了指山道：林子裡空氣好，你往那邊走。
陳青雲沒了聊下去的慾望，道了聲謝，看了一眼道觀後面那片樹林茂密的的山坡，最終沒有進去，而是老道士指的小路往林子裡走去。
她在林間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盤腿坐下，閉眼，試著感受所謂的。
晨風穿過樹梢，鳥鳴聲時遠時近，空氣確實好，清冽而溼潤，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她坐了一刻鐘，沒有感應到任何異樣，又試著按照從謝家搜來的典籍中的零碎所得、東拼西湊而來的呼吸法調整節奏，仍然一無所獲。一隻蚊子落在她手背上，她拍了一下，沒拍著，另一隻已經叮在了她耳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被叮了五六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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