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濤的意思很明白——你說是看書看來的,那我倒要考考你,你到底看了多少。
只是這個問題問得刁鑽。《尚書·洪範》是儒家經典,醫家五行是岐黃之術,兩者看似都講,實則來源不同、用途不同。一個未及笄的少女,就算再怎麼看,也不一定能分辨得清。
殿中氣氛微微一變,趙弘則是微微正了正身子。
趙元安自打陳青雲進殿便時不時地用餘光關注著她。他的這個前任未婚妻從前的確甚少出門,傳言她粗鄙不堪,只愛舞刀弄劍,莫非傳言當真有誤?思及前陣子庫房被盜時,眾人給他潑的髒水,他又覺得傳言的確不可靠。
陳青雲卻露出職業微笑,可在面紗之下,眾人看不到,只能看到她毫不畏懼,一雙杏眼竟然染上笑意。
《洪範》所言五行——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講的是水、火、木、金、土各自的性質與功用,是治理天下的五種法則。箕子以此告武王,說的是治國之道,與天地萬物之理。
話鋒一轉,而醫家所言五行,是五臟配屬五行——肝屬木,心屬火,脾屬土,肺屬金,腎屬水。講的是五臟之間的生克關係,用來解釋病理、指導用藥。兩者都涉及五行,但一個治天下,一個治人身。若硬要套到一起,就像用治水的方法去治風寒——不是不能用,而是換了地方,用法就當不一樣了。
幾名文官微微動容,有感而發,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
何文濤本意是想用經學考倒她,沒想到她不但答上來了,還答得滴水不漏。
“鄉君所言極是,陛下,微臣沒有異議。”言罷,退入佇列。
趙元安微微垂下眼,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
他從前只知道她會聰慧地避嫌,卻不知道她能聰慧到如此地步。
當初定親之時,她尚且年幼,記得她如白瓷娃娃般,時不時說些童言童語。再大些,有了男女之防,她便總是端著姿態,寡言少語。他那時覺得這姑娘太悶了,和其他大家閨秀並無兩樣。
如今想來,哪裡是悶,分明是人家志不在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殿中那個纖細的身影上。只見她立在金鑾殿正中,面對滿朝文武的質疑,脊背挺得筆直,面紗後的眼睛始終沉靜如水,不曾有過一絲慌亂。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目光從側面掃了過來。
趙元澈冷冷的眼神不偏不倚地射向他。
趙元安心頭罕見地起了波瀾,隨即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他迎上那道目光,沒有閃躲,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眼裡竟然多了毫不掩飾的挑釁。
兩人的視線在金鑾殿上方交匯,無聲地碰撞在一起,像兩塊燧石擦過,迸出一串看不見的火星。
旁邊的大臣渾然不覺,仍在低聲議論著方才那番對答。唯獨一直留意著趙元安的趙元睿瞧見了,他心下大喜:喲!兩人看著不對勁兒啊!老四快上去呼他一拳!不對啊……莫非這倆貨因著那陳家女而有了嫌隙?
他機械般地轉過頭,牛眼審視起陳青雲。
映入眼簾的,不過是個十四歲、尚顯稚嫩的少女。她穿了一身寬鬆的淺綠色衣裙,那衣裳乍一看極為素淨,連半點繁複的繡紋都沒有,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料子還算是比較講究的質地。
他在心底暗自冷笑,為了這麼一個這麼個小丫頭,值得嗎?
不值當。他眉頭微蹙,心中滿是不解。
那兩人到底在爭什麼?不行!
回去之後,他得立刻吩咐底下的人去查個清楚。這其中,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
工部郎中林琅察覺到趙元睿的那道目光,隨即從佇列中邁步而出。
陛下,微臣有一事想請教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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