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看的也是《北地山川志》？”他故作驚訝，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者對晚輩的隨意，“這書年頭不短了，如今市面上難尋，倒是難得遇見同好。”
窗邊的少年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拓跋烈心口猛地一窒。
日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少年眉眼之間，清雋溫潤，眼底含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訝異與疏離，和記憶裡那個人的眼神，像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先生也讀過此書？”少年放下書，彎了彎眼，聲音清軟溫涼，“晚輩也是隨手翻翻，圖個消遣。”
“讀過，年輕時走南闖北，跑過幾趟邊地，這書裡寫的東西，倒是大半都親眼見過。”拓跋烈壓下喉頭的澀意，笑了笑，“小友看著年紀不大，怎的對邊關風物感興趣？”
“家父行商，商號常走南北，晚輩自幼在邊城長大，見慣了風沙，便想多讀些故地的書。”少年答得從容，不卑不亢，眉眼間帶著點少年人談及故土時自然而然的親近。
拓跋烈心頭又是一動。
邊城。
他查過，葉宴的戶籍正是邊城。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順著話頭往下聊，“老夫姓趙，年輕時也常往邊城跑買賣，那裡的風沙、羊肉，還有三月裡的沙棗花，這些年倒是常想起。”
“先生也去過邊城？”少年眼睛亮了亮，語氣裡帶出幾分雀躍，“那倒是巧了。邊城的沙棗花開的時候，滿城都是甜香，離城十里都能聞到。”
“是，是。”拓跋烈應著，心底卻一片痠軟，他哪兒去過什麼邊城，不過是昨夜翻了半宿輿圖，把邊城的風物硬背下來的。
可這少年一說起故土，眉眼都亮晶晶的，像極了當年阿巒提起江南故里時的模樣。
兩人就著邊城的風物聊了半晌，從沙棗花聊到駝鈴商隊，從《北地山川志》聊到邊關驛道。
少年談吐斯文，見識卻半點不俗，說起商路、關隘、邊貿，頭頭是道，偶爾還能蹦出幾句讓拓跋烈都眼前一亮的話。
拓跋烈越聊越心驚。
這少年若真是個尋常商戶之子，也便罷了。可這談吐、這氣度、這眉眼間不經意流露的靈慧與通透，哪裡像是個十七歲的邊城小少爺？倒像是……
他不敢深想，又忍不住深想。
“說了這半晌，倒忘了請教。”拓跋烈端起茶盞，裝作隨意地問，“小友貴姓？此番來燕都，是遊學，還是探親？”
“免貴，姓葉，單名一個宴字。”少年笑了笑，“此番來燕都，一半是遊學，一半是……尋親。”
“尋親？”拓跋烈指尖微微一緊。
“家母原是北地人，早年流落邊城，這些年一直惦記著故里。”少年垂下眼，聲音輕了幾分，“母親身子不好，去得早，臨終前還唸叨著，囑晚輩若有緣，替她回來看看。”
拓跋烈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北地人。流落邊城。去得早。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問出一句你母親姓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又生生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