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裡一瞬間飄出無數個想法，從“星星會不會掉下來”到“今天中午吃什麼”，從前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也還是阻擋不住地湧了上來。
和蘇莞兒之間的默契、總是閉口不提的曾經、以及對許多事情都瞭解得過分，甚至遠超自己這個葉將軍。
有些事情從前他不願意多想，便假裝自己不在意，裘驍的這個問題無疑是把它們全都擺到了明面上，讓他再也不能矇住自己的眼睛維持滿不在乎的表象。
他回答不出來，也不知道要怎麼去回答，於是只能沉默。裘驍也不著急聽他的答案，也或許是根本就無所謂他的答案是什麼，並沒有再追問，只是那樣看著他。意識到這一點的葉生心裡忽的湧上一股無力感，他有些許拿不準自己在裘驍的心裡究竟佔到幾分的份量了。
誰都沒有再說話，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只餘留茶壺咕嘟咕嘟的聲音裝點著整間屋子，試圖緩解有些僵硬的空氣。
不過這沉默並沒有能維持太久，昭昭的聲音傳了進來：“葉哥哥！驍驍哥哥！我可以進來了嗎？”脆靈靈的聲音像一把敲開沉默的小錘子，一下子砸碎了兩個人之間的屏障。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倆人緊挨在一起的身體一下子就分開了，裘驍不自在地彈起來去開門，葉生正襟危坐一派威嚴端莊。葉昭昭看見開門的人竟然是裘驍，表情也如同見了鬼。
以往只要和葉生呆在一起，這位小少爺說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不為過，今兒個開門這種粗活竟然也要他親自動手，實在是太奇怪了。
昭昭一邊打量著裘驍的表情一邊避開他要接住飯盒的手往裡走，看見正襟危坐的葉生，稀奇程度又更上一層樓，問號都要寫到腦門上了。
但是兩個大人現在根本沒有功夫管她心裡在想什麼，只自顧自地在心裡鬆了口氣。
緊張的人不是隻有葉生，裘驍還是太過於不動聲色了，剛剛那個燙嘴的問題出口的一瞬間他就有些後悔，只是他太擅長扮演一個冷靜的人，以至於騙過了葉生，差點把自己也給騙了。
一直到飯盒放到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如夢初醒般的葉將軍才開始手忙腳亂地幫昭昭一起佈菜。
裘驍從門口回來，坐到了葉生的對面，下一瞬，前就擺好了像往常一樣盛好的半碗飯和放得端端正正的筷子，他順著葉生剛剛收回的手去看，對面的人低著頭一言不發，假裝很忙的樣子在給昭昭盛飯。
昭昭夾在他們兩個之間左看看右看看，咬著筷子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尤其是三個人現在的位置，倒像是把昭昭放在主位上，小姑娘侷促得屁股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眼看著這個場面，裘驍在心裡暗暗嘆氣，還是得哄哄葉生才行，但是這個問題顯然有些嚴重了，已然不是撒個嬌就能解決的程度。
他端著碗橫跨一步坐到了葉生的另一邊，側過身子看著葉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張瑰麗的臉上寫滿了糾結，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我看不透。”葉生突然說，在這張安靜的飯桌上顯得前言不接後語：“但是沒關係，因為你根本不用和王督軍放在一起比較。”
裘驍被他的理論驚呆了，但是也同樣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最根本的問題：他比任何人都要討厭自己。
但是葉生不討厭，面對他這個半路撿回來的弟弟，這七八年以來，可謂是處處照顧。因為他的任性不知道跪了有多少次祠堂，捱了多少次罵，但是從來都沒有表現出哪怕一點點的厭煩。這種算得上“高尚”的作風，更讓裘驍覺得自己陰暗得像見不得光的東西。
此刻葉生的這句話，把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懷疑統統打碎了，他根本就是低估了自己在葉生心裡的分量，這樣的認知讓裘驍從心裡一直酸到眼裡，熱熱的液體一下子湧了出來。
可偏偏這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說出了怎樣震撼的語言。
葉生說完這句話，一抬頭就看見，一貫表情不太豐富，喜怒哀樂都要端著的裘驍，嘴角往下撇出了一個驚人的弧度，兩隻本來就水靈的眼睛裡已經灌滿了。
這種從來沒見過的場面對葉生來說，顯然已經超出可處理的範圍，他下意識地伸手端著裘驍的臉往上抬，試圖把馬上就要灑出來的眼淚重新倒回去。
對面的昭昭也驚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美人落淚的絕美風景......和葉生往回倒眼淚的抽象行為。
“我沒有要和你生氣的意思......好吧是有一點，不過也不是生氣你有事情瞞著我，我只是覺得你竟然懷疑我懷疑你......哎呀我說不明白！反正王督軍怎麼能和你相提並論呢，你做什麼我都願意相信你的呀！”伴隨著葉生這一陣亂七八糟聽得人頭暈的解釋，裘驍終於被逗笑了。
笑得時候眼睛彎起來，眼淚終於還是兜不住漏了出來，沿著臉頰墜在葉生的手上，力比千鈞。
越是稀少的東西越是珍貴，這兩滴眼淚在葉生的手上劃出一道溼潤的弧度，也把他的心狠狠捏緊。還沒過十八歲生日的他形容不出來，裘驍對自己而言究竟有多麼重要，但是已經察覺到，哪怕是一點點的眼淚，都能夠讓他潰不成軍。
執手相看淚眼的含金量毋庸置疑，旁邊等吃飯的昭昭覺得肚子裡面飽飽的，自己這頓午飯好像可以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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