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冽，陽光的溫度也涼絲絲的。剛一齣門，裘驍就打了兩個大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總算徹底清醒了過來。
人雖然是醒了，但是身體依然懶懶的，一想到要去西市的路還有那麼遠，裘驍毫不猶豫地給自己找了個代步。他攀著葉生的肩膀一跳，整條人就掛在了葉生身上。葉生對此倒是見怪不怪，很是順手地攬住了他的膝彎，裘驍的小腿就懸空著左搖右晃，好不愜意。
畫面溫馨得堪比新婚燕爾，蘇大小姐對著這麼溫暖的場面，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嘖”，還附贈一個大白眼。不過出於對葉生終身大事的關心，終究還是沒張嘴刺激裘驍，萬一把葉小將軍來之不易寵老婆的機會搞沒了，就真的罪過大了。
裘驍把腦袋埋在葉生的脖頸上，鼻尖擦著早晨剛換的繃帶，兩條胳膊環著他的肩膀，清瘦的身體看著比小姑娘還要小鳥依人。
一路走一路晃，離西市越近，街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路邊食鋪的香味竄進鼻子裡，蘇菀兒的眼睛都直了，每種都想嘗一點。等走到劉奶奶的包子鋪的時候，大小姐的肚子已經八分飽了。幾個人坐下來喝著熱騰騰的豆奶，吃著香噴噴的大包子，愜意得眼睛都眯起來。
劉奶奶站在灶臺後忙活，身材佝僂著，臉上卻笑眯眯的，蒸汽滲進每一道皺紋，她的臉在太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蘇菀兒看她彎著腰招呼客人，很是奇怪地問葉生：“這個小攤每天這麼多客人，劉奶奶怎麼自己在操持？”
裘驍抬眼看她，神色難得正經：“她已經沒有家人了。”
“前些年她老伴兒去參軍，沒回來。後來兒子也去了，只剩下個女兒，前兩年也病死了。”葉生吃著包子補充。
蘇菀兒看他倆這個平靜的樣子，震驚道：“那你倆一點反應都沒有？來邊關一趟變得這麼冷漠嗎？”
裘驍淡淡地笑了一聲，回答她：“蘇大小姐，這裡是邊境，每一戶人家的情況都是一樣的。你所能看到的人情溫暖，只不過是一群可憐人互相扶持，苦中作樂的結果罷了。你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除非......”
“除非這世上再沒有戰爭。”葉生也啃著包子：“總有一天，我會把燕軍打到再也不敢來犯。”少年人的志氣淡淡地落在一張沾了油汙的小桌子上，卻沒有人會輕視它。起碼現在，這張桌子上的三個人，想法空前一致。
西市的晨光剛漫過劉奶奶的蒸籠，蘇菀兒就被葉生拎著後領從包子鋪拽了出來。她嘴裡還叼著半塊茴香餡包子，含糊不清地嚷嚷：“再吃兩個！就兩個！”
“再吃你中午就得橫著走了。”葉生把她往街角的雜耍攤推，“看那個翻筋斗的，比你吃包子有意思。”
蘇菀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那雜耍藝人穿著打補丁的短褂，翻起筋斗來像團滾動的火球，手裡的九節鞭甩得“啪啪”響，驚得圍觀的孩子直拍手。她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手裡的豆奶灑了半袖。
“對不住對不住！”撞她的是個揹著藥簍的漢子，黝黑的臉上沾著草屑，“光顧著看耍把式了。”
蘇菀兒剛要擺手說沒事，就見漢子從藥簍裡掏出個油紙包：“這個賠你，自家曬的甘草糖，甜得很。”
油紙包裡的糖塊沾著細沙，卻透著股清苦的甜。蘇菀兒含著糖，看漢子往巷子裡走，藥簍裡露出半截帶血的繃帶，像是剛從軍營出來的傷兵。
“那是王獵戶，”葉生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前陣子被熊瞎子拍了一爪子，剛能下床就上山採藥。”他頓了頓，“他兒子去年死在戰場上，就剩個瞎了眼的老母親。”
蘇菀兒含著糖僵住了，甘草的甜味混著點澀，說不上有多好吃，卻像春燕給的山楂一樣讓人心情複雜。她突然明白裘驍的話，這裡的溫暖從不是蜜裡調油，是苦水裡泡出來的甜。
開春的蒼城像塊化凍的糖，雪水順著屋簷滴滴答答往下淌，混著泥土的腥氣。葉生的傷好得飛快，已經能在院子裡練槍法。蘇菀兒抱著胳膊站在廊下看，時不時咂嘴：“這招不對，應該再沉肩。”
“你懂什麼。”葉生收槍轉身，槍尖帶起的風掃落簷角的殘雪，正落在蘇菀兒髮間，“這是我爹獨創的破陣槍，你宮裡的花架子比不了。”
“呵，”蘇菀兒拍了拍頭上的雪，抄起旁邊立著的一柄大刀，“要不要比劃比劃？輸了的去抬著裘驍在院子裡跑十圈。”
裘驍本來還在一邊看熱鬧，聽到這話不可置信地拿手指指著自己：“？等一下等一下，我嗎？？？”
眼看著戰火已經燒到了自己的身上，為了避免被這倆人當成負重沙包使，裘驍趕緊岔開話題：“葉小將軍還是先把藥喝了吧，免得傷口又發炎，到時候別說耍槍，怕是連劍都提不動。”葉生悻悻地接過藥碗，苦得臉都皺成一團。蘇菀兒笑得直拍廊柱。
昭昭抱著小糖蹲在臺階上，突然指著院外：“有駱駝！好多駱駝！”
三人往外看，只見一隊商隊正從街上經過，駱駝馱著小山似的貨箱，鈴鐺“叮鈴”響。為首的商人穿著波斯錦袍，高鼻深目，正和巡邏計程車兵說著什麼。
“是西域來的商隊。”葉生放下藥碗，“每年開春都來，說是要往京城運香料。”
蘇菀兒眼睛一亮：“西域？他們是不是帶了瑪瑙？長樂姐姐說西域的紅瑪瑙能治失眠。咱們快去看看，趁著商隊還沒到京城，我們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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