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響粗糲又蒼涼,穿過層層軍帳、漫過鐵甲長槍,落在葉生耳中,無端揉碎了他緊繃多年的心神。
風聲恍惚間變了調子,依稀重合起幾個月前蒼城外的離別。
那日也是這樣的風,只是少了邊關的肅殺,多了幾分江南溫軟的餘韻。
那時裘驍隔著車簾遙遙望他,眉眼淺淺彎著,帶著慣有的、蔫壞又溫柔的笑意,輕聲道:“葉生,等我把這件事做成,我就陪你呆在蒼城開茶館。”
他對現狀無能為力,只能壓翻翻湧的情緒,沉聲應了一句“我等你”。
短短三字,是他許給自己、也許給那人的執念。
可如今,一紙八百里加急塘報,撕碎了所有期許。
葉生佇立在帥案前,挺拔如山的身形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晃動。
骨節分明的五指死死攥著那張桑皮紙塘報,力道之大,將粗糙的紙頁捏得褶皺深陷、邊角開裂。
紙上的筆墨字字冰冷,一筆一劃都似淬了寒霜:大雍和親長樂公主,燕都入城途中遇刺受驚,舊疾驟發,藥石罔效,巳時三刻薨於城南別院。
薨。
一個字,沉重如山,碾碎千里風月,碾碎數年羈絆。
帳內死寂無聲,連親兵的呼吸都壓得極輕,幾乎隱沒在窗外呼嘯的風聲裡。
方才傳報的那一刻,素來沉穩剋制、殺伐果斷的葉將軍,眼底瞬間翻湧出滔天猩紅。
他甚至來不及掩飾,身形驟然僵住,手中緊握的練兵令旗“啪”地一聲斷裂落地,清脆的聲響砸破死寂,驚得帳下眾人心臟驟縮。
跟隨葉生多年的親兵跪地垂首,脊背繃得筆直,額頭沁出層層冷汗。他們從未見過自家將軍這般模樣。
戰場上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時候,他尚且沒有這樣失態過。
可此刻,僅僅一句“公主薨逝”,便讓這位鐵血將軍,亂了所有分寸。
葉生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一個“薨”字上,瞳孔微微震顫,腦海裡所有鮮活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層層疊疊,鋪天蓋地,壓得他胸腔悶痛,幾乎窒息。
他想起年少時的初見,瘦骨伶仃的少年縮在廊柱陰影裡,一身素衣洗得發白,眉眼清淺,明明受盡磋磨、眼底泛紅,卻硬是咬著唇不肯落下半滴眼淚,倔強得像一株崖邊求生的青竹。
也想起無數個相伴晨昏,那人看似溫軟無害,一肚子鬼計玲瓏,總愛藉著身子孱弱捉弄他。
會在他練兵歸來時,故意藏起他的熱茶;會在他伏案軍報時,悄悄偷食他案頭的桂花糕。
會在他沉臉訓人時,眨著無辜的眼眸裝傻,事後又軟聲細氣地哄他,蔫壞的模樣讓人無可奈何,偏偏又心生憐惜。
他說過會回來。
明明答應了要和他在蒼城定居的。
怎麼會食言呢?
怎麼敢食言呢?
葉生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咬牙壓了回去。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試圖壓下翻湧的眩暈與劇痛,可眼底的猩紅卻絲毫未減,反而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