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紅漆鋥亮的“東方紅”拖拉機成了全村的焦點。
老村長枯瘦的手摸著拔涼的車擋板，眼眶通紅，嘴裡不住地念叨：“好傢伙，真傢伙，咱靠山屯也有鐵牛了，以後開荒種地，再不用人拉犁耙了。”
王站長拉著李長生的手，笑得臉上的肉擠成一團：“長生兄弟，你送去的那批猴頭菇和春耳，品相絕了！省裡來的專家看了直豎大拇指，當場拍板按特級品收。”
說著，王站長從藍布工作服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硬塞到李長生手裡。
“這鐵牛的錢全款結清，這信封裡是多出來的五百塊，外加一整年的柴油票。站裡領導發了話，以後你手裡的山貨，農機站全包了！”
信封厚實。
五百塊，五十張大團結。
老村長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手抖得連菸灰都磕不準。
“長生啊，你這是把財神爺請進咱村了啊。”
用山貨換了個拖拉機，還倒找五百塊？八十年代初的農村，一年到頭土裡刨食，全家能攢下五十塊錢都算富戶。
外圍的二嬸聽見五百塊，脖子伸得老長，拼命往前擠。
“長生！長生啊！我是你親二嬸！咱家那幾分自留地，這鐵牛能不能先幫著翻翻？還有那五百塊錢，你先借二嬸兩百，你堂弟娶媳婦還差個彩禮……”
大牛轉過身，寬大的身軀把二嬸擋得嚴嚴實實。
“二嬸，你家自留地不是嫌合作社礙事嗎？鐵牛喝柴油的，不喝你那點酸水。再說了，長生哥的錢憑啥借你？”大牛沒給好臉。
二嬸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大牛你個癟犢子，我跟長生說話輪得到你插嘴？長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不能光顧著外人不管親戚啊！你今天要是把錢拿走，我……我就躺這鐵疙瘩底下不起來！”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拖拉機輪子底下鑽。
幾個勢利眼親戚也在後面幫腔，急得直跳腳。
“就是啊，長生髮財了可不能忘本。”
村民們鬨堂大笑。
“二嬸，你那身骨頭還沒這輪胎硬呢，別磕壞了鐵牛！”
李長生沒看他們。
把牛皮紙信封揣進懷裡，跟王站長道了聲謝，轉身走向人群。
村民自覺讓開一條道。
李長生徑直走到人群最後方。
蘇玉抱著囡囡站在那兒。
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碎花襖子，頭髮用紅頭繩扎著，被這陣仗驚得手足無措，臉頰通紅。
囡囡咬著手指頭，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個紅色的龐然大物。
李長生走過去，牽起蘇玉長滿老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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