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星把永固廠的舊檔案看了三遍。
事故裝置編號:YL-7-114。
母親病歷第七碼頁的右下角有一道刪改痕跡。紙面看不出內容,醫院留存的低清掃描件卻保留了半個“114”。她以前以為那是病床號。
如今兩個號碼重合。
遠陸源晶科技在七年前是陸氏旗下的工廠管理公司。事故後第三個月,它被拆分出售,公開報告稱只是裝置租賃方,不參與生產與安全管理。
舊維修包卻顯示,YL-7-114的過載閾值由遠陸遠端下發。事故前四小時,感測器連續九次報警;裝置沒有停機,因為當天正趕一批軍方源晶濾片。
最後一次訪問記錄蓋著孤峰許可權印記。
印記不等於陸崢本人。陸氏十二席、繼承人安全處和部分戰時負責人都有孤峰許可權。蘇見星清楚這一點,手指仍停在那道印記上很久。
陸崢剛剛拒絕把她的專利鎖進控股公司。
陸氏的舊公司卻可能鎖住了她母親的報警資料。
她沒有把檔案上傳星火共享頁。
凌晨兩點,蘇見星獨自去了校醫院檔案室。母親當年的主治醫師已經退休,值班系統只允許家屬讀取病歷。她刷過身份證,調出原始影像。
第七碼頁並非簡單缺一行。
裝置編號、報警時間和吸入劑量三欄都被覆蓋成“來源不明”。修改者使用醫院最高糾錯許可權,理由寫著:企業提交的感測器未經計量認證,不能作為診斷依據。
醫學上,這個理由並非全錯。未經認證的資料不能直接決定治療。
可原始資料本應保留在附件,不該被刪除。
蘇見星申請檢視修改日誌,系統提示需要事故企業或司法機關授權。她沒有黑進後臺,而是列印申請編號,轉向當年的勞動仲裁案。
仲裁檔案公開部分只有十二頁。母親蘇嵐青與另外六名工人接受一次性補償,協議裡寫明“無法證明傷害與特定裝置具有直接因果”。
其中五人不識字,簽名筆畫卻一模一樣。
蘇見星把七份簽名放大,發現筆尖停頓位置完全重合。有人替工人簽了調解確認。
她按照檔案地址找到另外六名工人。兩人已經去世,一人搬離江城,剩下三人仍住在舊源晶廠附近。
老磨料工陳素梅記得調解那天。企業請來的工作人員把七份檔案摞在一起,只讓他們在最上面按手印。簽名由一名“法律援助員”代寫,理由是工人吸入源塵後手抖。
“錢確實拿到了。”陳素梅說,“每人二十六萬。那時我兒子等著手術,不籤就一分錢沒有。”
她沒有把自己說成被完全欺騙的人。她知道協議會終止追責,也在需要錢時選擇了籤。問題在於,工人從未看見被刪除的九次報警,更不知道企業掌握另一套資料。
另一名工人保留著當年的吸塵濾芯。濾芯早已發黑,醫院說過期樣本沒有診斷價值。蘇見星仍按證物流程封存,沒有偷偷取下一塊做未經授權的檢測。
第三名工人不願再談。他如今在遠陸拆分後的供應商上班,擔心女兒的工作受到影響。蘇見星只記錄“拒絕訪問”,沒有把沉默寫成陸氏施壓的證據。
三次走訪給她的懷疑加了重量,也同時劃出邊界:舊公司確實隱瞞過,眼前每個人的選擇卻不能被她改寫成同一個故事。
她第一反應是找陸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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