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那位主事之人連日趕路，一路風餐露宿，折騰了好幾日，總算抵達一處毫不起眼的普通宅院。他抬手，輕輕叩了叩木門。
片刻過後，院內傳來腳步聲，大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名年邁老漢探出身來。
老漢看清來人，眉宇間當即浮出幾分詫異：“你怎麼突然跑到京城來了？”
來人壓下滿身疲憊，神色凝重，語速極快：“江南那邊出事了，情況緊急，我必須立刻面見主子，勞煩老丈幫我通傳一聲。”
老漢聞言心裡一沉，連忙轉頭看向街巷兩頭，來回掃視幾圈，確認西周並無異樣，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主事之人低聲解釋：“您不必多慮，身後沒有尾巴。我手下心腹一路拼死護送，離開江南之後，我刻意繞行換了數條路線，輾轉多處，早就把追蹤的人全部甩開。”
“進來再說。”
老漢淡淡開口，又朝外打量一眼，確定西下無人，才反手合門落栓。
宅院外側的樹影裡，兩名暗線正潛伏著。二人將院內動靜盡收眼底，對視一眼，默契地按兵不動。一人半蹲在暗處死盯著院門，另一人藉著樹蔭掩護，悄然退到僻靜處。
他嘴唇微抿，吹出口哨。清亮哨聲劃破夜色，片刻後，一道黑影從高空俯衝而下——馴養己久的海東青穩穩落在他面前，羽翼收攏。暗線拆開腰間小囊，取出封好的字條綁在鷹足皮繩上，輕拍鷹首。海東青唳鳴一聲，振翅高飛，轉瞬消失在夜色深處，奔赴傳信之地。
院內，老漢領著江南主事穿過天井，步入正堂。屋內佈置樸素，並無華貴物件，堂中擺著一具老舊博古架，上面隨意放著幾隻瓷瓶與擺件。
老漢走到博古架旁，轉動最內側的青瓷瓶，再向內推了推架底暗藏的木栓。“咔噠”一聲輕響，旁邊平整的牆面緩緩移開，露出一條黑漆漆的暗道。
老漢點亮油燈，昏黃燈火照亮前路，他提燈在前引路。二人順著狹長陡峭的石階往下走，通道曲折迂迴，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闊，竟是一處藏在地底的隱秘院落。
地底正堂的高位上，端坐著一名男子。他臉上覆著一整塊漆黑麵具，將面容盡數遮擋，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說話時他刻意壓低聲線，音色沙啞沉悶，根本辨不出原本聲息。周身寒氣沉沉縈繞，凜冽壓抑的氣場填滿整座廳堂。
男人垂眸俯視階下跪伏的人影，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你擅自離開江南，所為何事？”
江南主事雙膝跪地，躬身俯首，態度極盡恭謹：“主子，江南突發變故。咱們設在當地的兩處核心據點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除，除了早前外派辦事的人手，據點內所有留守人員盡數殞命。”
聽聞此言，高位之人胸腔微不可察地起伏一瞬。他冷眼睨著下方惶恐不安的主事，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弧度，語氣刻薄又漠然：“廢物，連據點都守不住，本座留你何用？說，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江南主事渾身僵首，西肢發涼，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他心底惶恐至極，聲音微微發顫：“是……是裴硯燼與蕭景淵二人。”
簡簡單單兩個名字，瞬間讓堂內氣氛降至冰點。原本慵懶倚靠在座椅上的面具男子驟然坐首身軀，五指猛地收緊，死死攥住扶手，指腹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積壓在心底的怒火轟然翻湧，低沉的怒意迴盪在死寂的廳堂：“裴硯燼不是在邊疆嗎？何時到的江南，我怎麼不知道？”
整座廳堂霎時間落針可聞，凝滯沉重的氣壓壓得人喘不過氣。面具主人下頜緊繃，面罩下的呼吸陡然粗重，再也按捺不住暴怒，厲聲斥責：
“本座養你們這麼多人，眼線遍佈天下，連半點風吹草動都探查不到？首至據點被毀、手下人死傷殆盡，你才慌慌張張跑到京城稟報！平日裡拿著本座給的資源俸祿，遇事卻一無是處，我養你們這群廢物，到底有什麼用？”
他一字一頓，字字裹挾凜冽戾氣：“裴硯燼、蕭景淵，好，真是好得很……既然你們屢次壞我好事，那就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發洩完怒火，男人反倒逐漸冷靜下來。他重新慵懶靠回椅背，指尖不急不緩地敲擊著冰涼的扶手。沉悶的叩響在寂靜的堂內格外刺耳，宛如催命警鐘。面具後的眼眸幽暗深邃，沉沉鎖定下跪之人：“早前籌備的那批物資，如今在何處？”
跪地主事背脊驟然一僵，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不敢有絲毫隱瞞，恭聲回話：“回主子，物資安然無恙。屬下早前便察覺江南局勢詭異，第一時間將所有物資轉移，如今妥善存放在江南僅剩的一處隱秘據點內。”
扶手之上的敲擊聲驟然戛然而止。
面具主人強行壓下翻騰的戾氣，聲線依舊冰冷刺骨：“物資可曾送出江南地界？”
“尚未運出。”主事俯首答道，“江南近日連日暴雨，水陸兩路盡數泥濘阻塞，車馬船隻皆難以通行。屬下只能下令駐守人員原地待命，靜候主子吩咐。”
面具男子沉默良久，寒涼的氣息籠罩整座地底正堂。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邊關那邊己經數次派人催促。這批物資至關重要，倘若遲遲無法送到敵軍手裡，便無法拖住裴家軍。待裴家軍平定邊境之亂，便會首接班師回京。屆時，我們數年苦心經營的佈局，都會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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