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西面八方湧上來，將甘田鎮郊外那片空曠的荒地吞沒在一片沉甸甸的黑暗中。
幾盞慘白的紙燈籠掛在竹竿上，被秋末的夜風吹得微微搖晃，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忽明忽暗的昏黃光暈。
空地的正中央，突兀地停著一頂大紅花轎。
轎身的紅綢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本該透著喜慶的顏色，可週圍散落著的紙人、紙馬、金銀橋和成疊的紙錢，卻將這抹紅色襯出了幾分陰森詭異的味道。
夜風穿過那些紙紮的縫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紙人之間低語。
花轎的轎簾低垂著，將裡面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轎中的人端坐著，一身大紅嫁衣，蓋頭覆面，珠串從鳳冠兩側垂落，安安靜靜地貼在衣襟上，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陰風從空地邊緣捲過來。
那風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裡都發涼的寒意，將地面上的紙錢吹得打了幾個旋兒，又緩緩落下。
緊接著，一道白色的人影從黑暗中漸漸現形，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一點點凝實，最終化作了易小龍那張慘白的面孔。
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扭曲的笑意，反而難得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皺，又抬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像是一個即將去見心上人的男人，在盡力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一些。
他朝著花轎一步一步走去，腳步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可那步伐裡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急切。
走到轎前時，他停了一下，看著那道垂落的轎簾，低聲喚了一句：
“阿花，你來了。”
轎中沒有回應。
易小龍也不在意，伸手緩緩拉開了轎簾。
紅綢在指間滑過，他低下頭朝轎中看去，看到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身影端坐在轎中，腰背挺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端正正的。
易小龍的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他自以為溫柔的沙啞：
“阿花，讓我看看你啊。”
他伸出手，輕輕捏住了那方紅蓋頭的邊角，緩緩向上掀開。
蓋頭掀到一半的瞬間，易小龍的手指猛地一僵。
蓋頭內面貼著一道黃符，符上的硃砂字跡在觸及他指尖的剎那驟然亮起，像是燒紅了的鐵片貼上了皮膚。
一股灼熱的刺痛從他指尖迅速蔓延到手心，“滋”的一聲輕響，一縷黑煙從他掌中升起，帶著焦糊的氣味在空中散開。
蓋頭落下，露出下面李舒翳那張清冷而鎮定的面孔。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易小龍，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易小龍，你還真來了。”
易小龍臉上的柔情瞬間碎裂，瞳孔猛地一縮：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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