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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
鎮外那片營地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帳篷帷幔的細碎聲響。
羅桑躺在榻上，緊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著，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她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身，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混的囈語，像是在追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她猛地驚醒過來。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還沒有完全從夢境的餘韻裡收回來。
她坐起身，視線在昏暗的帳篷裡慌亂地掃了一圈，嘴裡低低地喚著：“娘……你在哪？娘……”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語氣中還帶著幾分彷徨。
八思巴掀開帳簾走了進來，看到她坐在榻上、雙手在身側摸索的樣子，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坐下，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得溫和的安撫：“你在找什麼？”
羅桑沒有回答他，只繼續著尋找的動作，首到她找出那個粘著血跡的藍色荷包，眼淚無聲地從她的臉上滑落下來。
八思巴看著那些順著她臉頰滾落的淚珠，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講經時才有的平靜：“無量壽佛。夢乃虛幻之境，無需執著。夢中所見，皆是浮世的糾纏，應該早日忘記，以方便清修。生死輪迴，只不過是俗世修行的過程。”
他的語氣平穩而柔和，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之後沉澱下來的淡泊。
羅桑攥著荷包沒有說話。
八思巴等了幾息，又說：“眾生滅道。其實——”
他的話還沒說完，羅桑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像是被什麼憋了太久終於衝破出來的激動：“我爹孃人那麼好！每天誠心禮佛。為什麼他們死得那麼慘？”
她的目光落在八思巴臉上，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銳利和痛苦。
她攥著荷包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可那句話還是清清楚楚地問了出來：“我爹孃是不是你殺的？”
八思巴的表情沒有變。
他的目光在羅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輕了幾分：“你要重回布達拉宮，就要驅除魔障，這是必經之路。”
他沒有首接回答是或不是，可那句話落在羅桑耳朵裡，己經比任何答案更首接。
羅桑猛地抓住了他的袈裟，手指攥著那層厚實的布料，力道大得指節泛白，聲音帶著一種崩潰邊緣的哭腔：“我爹孃不是什麼魔障！如果他們要死我才能做靈童的話，我寧願不做！”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成串地滾落，洇溼了袈裟的邊角。
八思巴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襟的小手，看著她哭得發顫的肩膀。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那些道理在舌尖上打了個轉，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沒有再開口，只是慢慢抬起手，小心地落在她頭頂，指尖觸到她的髮絲時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層溫潤的金色光芒從他掌心緩緩溢位，順著她的頭頂向下蔓延。
羅桑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了。
那些翻湧的情緒和尖銳的痛苦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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