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往前邁了一步,把木箱放在腳邊,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首。
他正準備按晚輩見長輩的禮數認認真真地行一個大禮,可他想起剛剛李舒翳說的話,忽然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李舒翳,聲音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疑惑:“師妹,你不是說你師父是張師叔嗎?怎麼成你外公了?”
李舒翳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耳根到脖頸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
她都快忘了這茬了,當初在甘田鎮剛認識毛小方那會兒,她怕自己比毛小方低一輩,很多事情不方便,就悄悄給自己提了輩分,說自己的師父是張玄鶴,卻沒告訴毛小方張玄鶴是自己的外公。
後來兩人在一起了,這事就更沒法提了。
她本來想著這次回來之前找個機會跟毛小方通個氣,可一路上被各種事攪著,竟然忘得乾乾淨淨。
毛小方看著她臉紅憋氣的樣子,心裡轉了兩圈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師妹當初瞞著他,是不想低自己一輩,怕被自己這輩分壓著,她從來不肯吃虧。
他既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這事確實有點麻煩。
按龍虎山的排輩,張玄鶴是他師父雷震子的同輩師兄弟,他該叫張玄鶴師叔,那李舒翳作為張玄鶴的外孫女,從家裡的輩分算也比他矮了一輩。
這關係一時之間繞得他有些頭疼。
張玄鶴看著面前這兩個人一個臉紅一個犯難的模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他那張清癯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開口替兩人解了圍:“舒舒的道術是我教授的,說是我徒弟也沒錯。更何況我並未正式收她入龍虎山門牆,所以她不在龍虎山內排輩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毛小方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打量,“你是龍虎山哪一輩的?”
毛小方回過神來,收拾好心緒,正了正神色,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而恭敬:“龍虎山三十八代弟子毛小方,見過張師叔。”
張玄鶴聽到“三十八代”三個字時,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微微亮了一下,又想起外孫女剛剛介紹的天道派。
他仔細端詳著毛小方,片刻之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人重逢般的溫厚:“你師父是雷震子吧?”
毛小方點了點頭:“沒錯。”
張玄鶴的目光微微放遠了一些,像是在從記憶深處翻找什麼己經泛黃的舊事。
他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卻多了一層溫度:“當初我和你師父雷師兄也是相交多年。他那個人,道法上天賦極高,為人又仗義,我年輕時和他一起遊歷過幾省,論道論了不知多少回。”
他頓了頓,看著毛小方的臉,像是在那張臉上找故人的影子,“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連他的徒弟都這麼大了。”
毛小方聽到他提起師父,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師父雷震子在他十幾歲時就過世了,留下的東西不多,那些和老友之間的往事更是鮮少跟他提過。
此刻從張玄鶴嘴裡聽到師父年輕時的模樣,他胸口湧上一陣又暖又澀的滋味,開口時聲音裡也多了幾分真切:“張師叔,我師父還在的時候,也和我們提起過你。他說他有個師兄叫張玄鶴,道法高明,為人正派,是他最敬重的人之一。”
張玄鶴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可他那雙眼睛裡原本那層審視和打量的東西己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溫和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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