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秦公館。
秦渡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徹底清醒過來的。
意識像是從漆黑冰冷的深海之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艱難地向上拖拽。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死寂,然後是耳畔傳來遙遠的、模糊的嗡鳴,那嗡鳴聲逐漸變得清晰,混雜著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還有幾個女人帶著哭腔、七嘴八舌的呼喚,聲音裡充滿了驚惶、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驚喜。
“……阿渡?”
“小弟?小弟你能聽見嗎?”
“醫生!醫生!他手指動了!”
“……菩薩保佑,我的兒啊……”
是母親,還有姐姐們。
秦渡用盡全身的力氣,與那沉重的眼皮抗爭。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一線昏黃的光擠了進來。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動的光影和色塊,漸漸才聚焦,看清了母親那張驟然老了十歲、憔悴不堪卻在此刻涕淚縱橫的臉,還有圍在床邊、同樣眼圈通紅、形容憔悴的姐姐們。
意識迴歸的瞬間,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破舊風箱,幾乎難以辨認:
“……青瓷?”
秦母的哭聲、姐姐們臉上那剛剛浮現的笑容,也瞬間僵住。她們彼此交換著眼神,那眼神里充滿了痛苦、猶豫,還有一絲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恐懼。
這反應,不對。
一股強烈的不安,倏地鑽進秦渡的腦海。昏沉的大腦強行驅動——刺耳的剎車聲、父親被抬出時身下淋漓的暗紅、碼頭上熊熊的火光和混亂的打鬥聲、冰冷的槍口抵近的觸感、還有……青瓷!
“青瓷呢?!”秦渡猛地掙扎起來,想要坐起,這個動作立刻牽扯到胸腹間最深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驟然發黑。可他顧不得了,那雙因為長久昏迷而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死死地、固執地盯住了床邊的母親,聲音因劇痛和急迫而扭曲,“她……她在哪兒?是不是出事了?!告訴我!”
“阿渡!你別動!你剛醒,傷口會裂開的!”秦母慌忙撲上前,想按住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先躺好,聽娘說……”
“告訴我!”秦渡低吼出聲,因為用力,喉間泛起腥甜,眼前又是一陣眩暈,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撐住,“爹呢?青瓷呢?!說話!都啞巴了嗎?!”
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秦渡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女人們壓抑的、絕望的抽泣。
最終,大姐秦舒雲,閉了閉眼,從自己隨身的手袋裡,摸出一張請柬,放在了秦渡的手邊。
刺目的正紅色,燙金的字跡。
秦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張請柬上,幾乎要將紙張燒穿。他看清了上面並列的兩個名字,看清了那刺目的“百年好合”,看清了時間和地點——
“顧言深……沈青瓷……謹訂
“不……不可能……”秦渡猛地搖頭,他一把抓起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請柬,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死死盯著,目光像是要透過紙張,看到背後那令人窒息的真相,“假的!這一定是假的!是誰?是誰在搞鬼?!是誰逼她的?!顧言深?!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逼她的?!”
“青瓷……”他喃喃著,猛地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傷口崩裂的劇痛讓他身體一晃,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瘋狂燃燒的念頭:去北平!立刻!馬上!去把她搶回來!她不能嫁!不能!
“阿渡!你瘋了!”大姐和二姐哭喊著撲上來,死死按住他掙扎的身體,“你不能去!你的傷還沒好!你會死的!”
“放開我!”秦渡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死反撲的野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嘶吼道,“我要去找她!顧言深那個王八蛋!他敢碰青瓷一下,我殺了他!”
“阿渡!你冷靜點!”秦母撲到床邊,看著兒子傷口處迅速洇開的刺目鮮紅,魂飛魄散,“你不能動啊!傷口裂了!醫生!快叫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