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53章 滾回老家(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4小時前

刊登著顧言深與沈青瓷盛大婚禮的報紙被送到福煦路小公館,林宛如的世界就徹底崩塌了。

她捏著那張報紙,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巨大的黑色標題,即使只是模糊的合影,也能看出那實在是一對璧人。報道極盡渲染之能事,描繪著王府花園的玫瑰鍾、六國飯店的金碧輝煌、新娘舉世無雙的美貌、新郎一擲千金的深情……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林宛如的眼裡、心裡。

“啊——!!!”

一聲尖銳的嘶叫劃破了公館午後的寧靜。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哐當!嘩啦!價值不菲的琺琅彩花瓶、從孃家帶來的最後一套上等茶具、梳妝檯上的法國香水瓶……所有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成了她發洩怒火的犧牲品。

“賤人!沈青瓷你這個賤人!”林宛如披頭散髮,雙目赤紅,像一頭徹底失控的母獸,在滿地狼藉中咆哮,“你憑什麼?!你一個破落戶的女兒,也配嫁進顧家?!也配站在顧言深身邊?!我林宛如有哪點比不上你?!我是留學回來的!我見過世面!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嫉恨堵住了喉嚨,只剩下粗重駭人的喘息。是啊,她完了。看到那張報紙的瞬間,她就明白了。那是顧家,是連她父親鼎盛時期都需仰望、連胡委員都要謹慎對待的龐然大物。沈青瓷,那個她曾經可以肆意踐踏、構陷的破落戶,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她林宛如此生都只能仰望、甚至連線觸資格都沒有的顧家少奶奶。

顧言深居然真的娶了她!那個眼高於頂、對北平乃至上海多少名門淑女都不屑一顧的顧言深,居然真的被那個除了一張臉一無是處的賤人迷住了!

“都該死……顧言深……沈青瓷……你們都該死!”她喃喃著,眼神渙散而瘋狂。

林太太聞聲從隔壁房間跌跌撞撞跑進來,看到滿屋狼藉和女兒狀若瘋魔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宛如!宛如你冷靜點!別這樣!”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林宛如猛地轉頭,猩紅的眼睛瞪著母親,“你看看!你看看報紙!那個小賤人現在是什麼身份?!顧家少奶奶!而我呢?!我是什麼?!是胡胖子見不得光的外室!是林家的掃把星!是所有人眼裡的笑話!”

“宛如,話不能這麼說……”林太太試圖上前安撫,聲音發顫,“胡委員……胡委員他對咱們還算不錯,這房子,這些用度……”

“不錯?!”林宛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媽!你看清楚了!他是能當我爹的人!他把我當什麼?當個玩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家裡還有正經的太太兒子!我呢?我有什麼未來?!等他玩膩了,或者哪天倒了黴,我們娘倆就得捲鋪蓋滾蛋,連現在這點表面風光都沒有!”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踉蹌著撲到梳妝檯前,顫抖著手拉開最底層一個上鎖的小抽屜——這是她跟了胡委員之後,慢慢弄來的東西。一小包鴉片膏,一套精巧的煙具。

只有這個,能讓她暫時忘記屈辱,忘記自己從雲端跌落泥潭、再也飛不出去的絕望。她就像一隻被繡在華美卻陳舊屏風上的鳥,羽毛依舊鮮豔亮麗,引來過客的驚歎,可她自己知道,翅膀早已被無形的絲線釘死,再也無法振翅,只能日復一日地看著屏風外那方永遠觸碰不到的天空,慢慢腐朽。

“宛如!你不能碰這個!”林太太見狀,魂飛魄散,撲上來想要搶奪,“這東西害人啊!媽求你了,別抽了!”

“滾開!”林宛如粗暴地推開母親,力氣大得驚人。她熟練地挑出一點菸膏,放在煙燈上烘烤,那嫋嫋升起的、帶著奇異甜香的氣味,讓她狂躁的神經奇異地平靜下來一絲。“不抽這個,我怎麼活?啊?你告訴我,看著沈青瓷那個賤人風光大嫁,看著我自己爛在這個地方,我怎麼活?!”

林太太被推倒在地,看著女兒貪婪地吸食那害人的東西,臉上浮現出如夢似幻的麻木表情,只覺得心如刀絞,淚水無聲滾落。她勸過,求過,甚至以死相逼過,都沒用。她這個做母親的,除了看著,還能做什麼?甚至……她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對女兒能靠此麻痺痛苦、少些折磨的隱秘慶幸。

胡委員再來時,已是幾天後的夜晚。他挺著便便大腹,帶著一身酒氣。林宛如早已重新梳妝打扮過,換上了凸顯身段的豔麗旗袍,臉上掛著練習過無數遍的柔媚笑容,迎了上去。

“今日怎麼捨得來了?”她軟語偎依過去,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胸膛。

胡委員眯著被酒精和慾望燻得渾濁的小眼睛,捏了捏她的下巴:“怎麼,不歡迎?”

“哪兒敢呀,”林宛如嬌嗔,眼波流轉,“只是聽說您最近為了南方漕運改制的事,煩心得很,宛如心疼嘛。”

胡委員哼了一聲,摟著她往沙發上一坐:“可不是!顧言深的手伸得太長,上次秦家的事……哼,打了老子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南邊幾條關鍵的河道運輸,都被顧家握在了手裡,油水少了一大截!”

林宛如心中一動,她依偎得更緊,吐氣如蘭:“您這樣的身份,還怕他顧家不成?顧言深一個毛頭小子,不過是仗著祖蔭罷了。他在北平根基深,可手伸到南邊,總有夠不著的地方吧?您在南京、在上海,難道就沒有能用的法子,給他點教訓,也把該得的拿回來?”

胡委員斜睨著她:“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顧家樹大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樹大根深,才更怕蛀蟲呀。”林宛如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人的蠱惑,“我聽說……顧家那位堂少爺,就是顧言深的大哥,好像在天津港有些不太乾淨的生意?還有,顧家這幾年在華北圈地,用的手段……恐怕也未必都那麼光明正大吧?您手握監察之權,若是能拿到些確鑿的證據,哪怕只是些風聲,往該遞的地方一遞……”

她一邊說,一邊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胡委員肥胖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眼神嫵媚如絲:“到時候,顧家為了平息事端,少不得要來求您高抬貴手。這南邊的漕運利益,還不是委員說了算?而且……事成之後,您在南京那邊,豈不是更有分量?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呢。”

胡委員被她撩撥得心癢難耐,又被她話語中描繪的前景所吸引。酒精上頭,美色當前,再加上對顧言深上次讓他吃癟的怨氣,那點謹慎和權衡漸漸被貪婪和自負取代。他捏住林宛如的下巴,嘿嘿笑道:“沒想到,我的小心肝還是個女諸葛?快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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