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婚次日敬茶過後,顧言深便恢復了往日的節奏,甚至更為忙碌。
他起身極早,早膳通常是清粥小菜,在書房裡簡單用過。筷子一擱,就開始處理桌案上那堆成小山的檔案、電報、信函。右手食指順著字行划過去,唰唰唰,一目十行。該停的時候就停一停,提筆在邊角批幾個字,有時是“不妥”,有時是“可行”,有時候乾脆畫個圈。
掛在書房裡的地圖,都快讓他看舊了。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各色記號,紅的、藍的、黑的,像一幅落了灰塵的棋局。他不光看軍事駐防、還看鐵路、看港口、看礦脈、看商路。
至於中午那頓飯,有時拖到下午兩三點才想起來吃,廚房熱了又熱,端上來他用兩口又擱下了。夜裡十一二點,闔府上下都睡了,他那盞綠罩檯燈還亮著。有時候是看電報,有時候是跟幾個心腹關著門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隔兩道門都聽不見一個字。有時候啥也不幹,就是一個人對著那張地圖發呆,手指頭在地圖上划過來划過去,像是在跟什麼人下棋。
棋枰也擺在一旁,落了灰。他已經很久沒正經下過一盤棋了。
顧府的下人們私下裡議論,說少爺這能耐,北平城裡挑不出第二個。年紀輕輕,把這麼大家業管得滴水不漏,外頭多少虎視眈眈的眼睛,愣是找不著下嘴的地方。幾家老輩兒的提起他,都得豎大拇指。
可少爺也不是沒有軟肋。軟肋就是新娶進門的那位少奶奶。
這話沒人敢當面說,但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
他很少回自己院裡用晚飯。下人們早摸透了,少奶奶那邊不用一直熱著菜,少爺啥時候回來沒個準點。可真回來的時候,也常常是深更半夜了。他身上帶著外頭深秋的寒氣,腳步倒放得輕。進屋一看,沈青瓷有時候已經睡下了,側著身子,呼吸勻淨,烏黑的長髮散在枕上;有時候還沒睡,靠著床頭翻書,聽見動靜就抬起眼來看他。
他也說不出什麼體己話,乾巴巴問一句:“還沒睡?”
她就應一聲,聲音輕輕的:“嗯,看會兒書。”
然後他去洗漱,她繼續翻書。屋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翻書的窸窣聲,偶爾有他放茶杯的輕響。誰也不多話。
外人看著,覺著這對新婚夫妻相敬如賓,和和氣氣,挺好。可跟得久些的老嬤嬤看得出來,少爺每回進了那屋,整個人那根繃了一天的弦是鬆下來了,可眉眼裡總有那麼點……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不太對勁。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不對勁。
他娶她,用的是手段。這件事他從沒忘,也從沒指望她能忘。他給不了她心甘情願,給不了她兩情相悅,他能給的,也就是一個名分、一份安穩、一重旁人攀不上的榮華。這些東西,擱在別的女人身上,或許夠了。可她沈青瓷不是別人。
他有時候想,自己這輩子,想要什麼沒有?偏就這一樣,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卻總覺得沒攥實。
她對他,恭敬是恭敬的,周到是周到的。晨昏定省從無疏漏,顧母交代的差事辦得妥妥帖帖,連帶他那些堂妹們也都喜歡她。任誰挑,都挑不出她半點不是。可他就是覺得,她隔著一層。
那層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哈口氣就化,可化完了還在那兒。
他也不是沒想過,或許就這樣也挺好。各過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她做她的少奶奶,他做他的當家人。相敬如“冰”,也是“敬”。多少人過一輩子,連這點敬都沒有。
可每回夜裡回來,看見她屋裡那盞燈還亮著,他心裡還是會動那麼一下。
她沒有義務給他留燈。顧府不缺這點電費,她也不是那種巴巴等著丈夫回房的舊式婦人。那盞燈亮在那兒,到底是忘了滅,還是有意無意給他照個亮,他從沒問過,也不敢問。
怕問出來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他有時候會站在院子裡,多停一會兒,隔著窗紙看那團昏黃的、毛茸茸的光。北平的秋夜冷得透骨,那點光卻讓他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守在床邊,也是一盞這樣的燈。
那是太久遠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心疼過的人。
如今輪到他心疼別人了。可他心疼她,她領不領這份情,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話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往後也不會說。
外人眼裡,顧言深年輕有為,沉穩果斷,是北平城這一輩人裡頭最出挑的角色。他往那兒一站,話不必多,氣勢就壓得住場子。那些老江湖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私下都說,這位爺,面上滴水不漏,心裡比誰都清明。
他們說得對,也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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