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秦渡做朋友的念頭,在載灃心裡頭紮了根。
上回見面後,第二天他就往秦府遞帖子,遞了一回又一回。頭一回,秦府的人回話說秦老闆忙,改日再說。他等了幾天,改日沒來。隔了些日子,他又遞了一回,這回連句囫圇話都沒討著,門房只說秦先生脫不開身。他不死心,又寫了一封,乾脆在帖子上寫明,不談生意,只敘舊。就當是交個朋友。
帖子遞進去,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沒了。
擱一般人,三番五次被拒,早就臊得不再上門了。可載灃是誰?從小在老祖宗跟前長大的,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他們家的人,旁的不好說,臉皮厚這一點,那是祖傳的。他跟自己說:急什麼,來日方長。秦渡那個人,要是那麼好接近,也就不是秦渡了。
生意還沒談完,他索性就安心的在上海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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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載灃約了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在漢口路的老半齋吃飯。
老半齋是上海灘的老字號,刀魚面、餚肉那是出了名的。一桌子人從天擦黑吃到夜漸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等散了席出來,已經是夜裡快十點了。
一齣老半齋的門,載灃愣住了。
月光照得滿地都是白的。深秋的月亮又大又亮,掛在半空中,清冷冷的,把整條漢口路都照得透亮。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月亮圓得差不多了,再有個兩三天就該滿月了。
街上靜悄悄的。這個點兒,商鋪早就打烊了,行人也沒幾個。只有遠處巷子口,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吆喝——“桂花赤豆湯——”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在月色裡飄著,聽著就讓人覺著夜已經深了。
載灃緊了緊衣裳,踩著月光上了車。
“回禮查飯店。”他對司機老吳說。
車子緩緩開動,碾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載灃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養神。今晚喝得不算多,但酒這東西,後勁上來,人就有那麼點犯懶。
老吳把車開得不快,夜裡路靜,小心為上。
拐過第一個路口,正要往東走,忽然——
“砰!砰!砰!”
幾聲槍響,炸破了夜的寂靜。
載灃一個激靈睜開眼,後背瞬間繃直了。他從小在老祖宗跟前長大,槍聽得多,捱得少,可這不代表他不知道這聲音意味著什麼。這大半夜的,準沒好事。
“快!往邊上靠!找個僻靜地方躲起來!”他壓著嗓子喊。
老吳也是老手了,方向盤一打,車子貼著路邊滑進一條黑漆漆的巷子。兩人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槍聲又響了。這次更近,更密集。隔著月色,能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載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事。吃喝玩樂他在行,生意場上週旋他也能,可真刀真槍的場面,他躲還來不及。這要是被流彈蹭著,多冤吶!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千萬別往這邊來,千萬別往這邊來……
可偏偏,就是往這邊來了。
巷子口,兩個人影踉踉蹌蹌地衝進來。一個捂著胳膊,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另一個扶著那受傷的,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像是在防備後面追來的什麼人。
載灃藉著月光,定睛一看,整個人差點從車座上蹦起來。
那受傷的,是秦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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