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34章 天涯海角,各自分飛(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5小時前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他放了顧言深。陳梅生當時沒有說什麼,甚至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後來秦渡慢慢覺察出來了,陳梅生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推心置腹,說話時也多了幾分客氣,幾分疏遠。有時候議事,陳梅生會刻意繞過他,直接跟別人商量。有時候他提出什麼建議,陳梅生嘴上說“好”,轉頭卻不照辦。

此刻自己再去說情,再去讓他放人,陳梅生必定要懷疑。

想到這裡,秦渡的腳又收了回來。他慢慢地坐下去,坐回那把紅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羅佩珊坐在對面,看了兒子一眼,什麼也沒有問。她只是輕輕地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渡碗裡,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下人來報,說唐家三小姐讓人送了東西來府上。

秦渡一怔。唐英不是嫁去北平了麼?他還央著載灃替自己送了禮,這會子又送什麼東西?

羅佩珊也是一臉疑惑,讓把東西拿進來。

是個包袱,包得嚴嚴實實。羅佩珊開啟來,裡頭是一雙鞋,一對枕套

羅佩珊的眼淚直滾下來。

她顫抖著手,把那雙鞋捧起來,翻過來看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針腳,一行一行,整整齊齊,每一針都扎得深深的,線拉得緊緊的,底子硬邦邦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又把枕套展開,湊近了看那些繡花,那針腳細密得像是用筆畫的,從正面幾乎看不出線的起落,翻到背面,也是一樣齊整,沒有一根多餘的線頭。

這雙鞋的鞋樣,是自己素日里最喜歡的樣子,圓口,淺幫,鞋頭微微翹起,穿著不擠腳。那枕套上的纏枝蓮,她記得青瓷說過,“蓮花的葉子要捲起來才好看,卷得有精神,像小孩子的拳頭”。

這針腳,這手藝,這花樣,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這世上,只有她的孩子能做出這樣的活計。

羅佩珊把鞋抱在胸口,緊緊地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抱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那雙鞋上,一滴,兩滴,在緞面上洇開,變成深色的圓點。她不住地用手絹擦眼睛。

彷彿昨日的承歡膝下還在眼前,如今卻天涯海角,各自分飛。

羅佩珊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了,用手絹把臉上的淚擦乾,又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咽回去。她對秦渡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隨我去小佛堂吧。”

秦渡看到母親這樣的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起身扶住了母親。秦母的手冰涼,瘦得像一把枯柴,胳膊上的骨頭硌得秦渡手心發疼。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變得這樣瘦了。好像就是父親去世,青瓷走了以後,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待在佛堂裡。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來,不說話,不吃飯,就那樣盤腿坐著,捻著佛珠,嘴唇微動,不知道在唸什麼。

小佛堂在秦宅後院的最深處,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平日裡少有人來,安安靜靜的,只有秦母一個人在這裡做功課。

佛案上點著白錫清油燈,燈草由油碟子裡伸出來,託著菜豆大的火焰,黃黃的,小小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那火焰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把佛案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扎。燈油是上好的菜籽油,但燃得久了,還是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味,混著檀香的煙氣,在屋子裡繚繞不散。屋子裡昏沉沉的,除了佛案上那一豆燈火,幾乎沒有別的光亮。四面的牆壁是白的,但在這樣的光線下,也變成了灰黃色,像是舊報紙的顏色。佛像坐在正中間,金身已經有些斑駁了,臉上的表情在搖曳的燈火裡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在那邊垂著紗幔的屋子裡,倒是點著四支白蠟。那紗幔是藕荷色的,很薄,透得過燭光,把裡面的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四支白蠟插在銅燭臺上,火苗穩穩的,不像外面的油燈那樣搖晃。蠟淚順著燭身淌下來,一滴一滴,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像是一排小小的鐘乳石。

秦母在佛案前的蒲團上坐下來,動作很慢,先是用手撐著膝蓋,慢慢彎下腰,再慢慢坐下,像是每一寸的移動都需要很大的力氣。坐定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對秦渡說:“我要做功課了,你去忙吧。”

秦渡應了一聲,退出了佛堂。

但他沒有走遠。

他走到佛堂外面的臺階上,坐下來,背靠著廊柱,仰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幾顆,像是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租界裡隱隱約約的爵士樂聲。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輕佻的,歡快的,跟這座宅子裡的寂靜格格不入。

秦渡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聽見佛堂裡傳來母親唸經的聲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夢囈。那些經文他從小聽到大,卻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飄出來,鑽進耳朵裡,卻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聽不真切,只覺得那些音節在空氣裡浮沉,像河面上的落葉,打著旋,不知要漂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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