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158章 毓秀(2)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7小時前

“老祖宗,”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震霆來看您了。”

老太太沒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聲:“老祖宗。”

還是沒有人回答。屋子裡靜極了,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焦的聲音,能聽見載灃壓抑著的抽泣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言深呢?”一個聲音忽然在屋子裡響起來,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顧震霆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看見老太太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正看著他。是迴光返照,是最後一點力氣,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硬擠出來的。

“青瓷呢?”老太太又問,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用氣在說話,“潤潤呢?我還沒見過呢。抱來給我看看……”

顧震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他能說什麼?說言深被我關在西山?說青瓷也跟著去了?說潤潤才五個月大就被我趕到山上去了?他說不出口。他忽然覺得自己矮了一截,矮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長輩面前,低著頭,不敢吭聲。

“老祖宗,”他只憋出這一句,聲音又低又啞,“老祖宗,我……”

“你個糊塗蛋。”老太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最後的一點力氣,“大清都亡了,你以為還能活過來麼?日子還能往回過不成?糊塗!”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顧震霆臉上。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人當眾戳穿了謊言的人,手足無措。

她喘了一口氣,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

“你錯了……你錯了……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誰坐誰死……”

她的聲音斷了。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

老祖宗的靈堂設在太和殿。

太和殿是紫禁城裡最大的宮殿,是當年皇帝上朝的地方。顧震霆來過這裡很多次,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小的道員,跪在殿外頭,隔著老遠看見光緒皇帝坐在那把金燦燦的龍椅上,小小的,遠遠的,像一尊金漆的木偶。那時候他覺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覺得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天,就是地,就是這世上至高無上的存在。後來他知道了,那把椅子也不過是木頭做的,那張龍袍也不過是綢緞縫的,那個人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此刻太和殿裡扎滿了素彩,白的綢,白的紗,白的幔帳,從高高的樑上垂下來,一層一層的,像瀑布一樣。紅牆上掛著民國的五色旗,紅黃藍白黑,五條顏色並排掛在那裡,在白幔白紗中間顯得格外扎眼。輓聯從殿柱上一直垂到地面,白紙黑字,寫的是懿範長存、母儀天下,之類的老話。

靈柩停在殿中央,金絲楠木的棺材,黑漆漆的,亮得像一面鏡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出來。棺材前頭擺著供桌,供桌上擺著果品、點心、香爐、燭臺,蠟燭點著了,火苗在穿堂風裡一搖一搖的,把滿殿的白幔照得一明一暗。

穿清式喪服的遺老遺少跪在兩旁,一個個低著頭,哭得稀里嘩啦的。他們哭的也許不只是老太太,也許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也許是那個永遠關上了的門。而殿門口,民國的儀仗隊和軍樂隊站得整整齊齊,士兵們穿著灰布軍裝。這兩樣東西擱在同一個屋簷底下,說不出的荒誕。

顧震霆在老太太的靈前站了很久,他親自下令,全國下半旗致哀三天,文武官員臂纏黑紗服喪二十七天,參議院休會一天。

他上了香,鞠了躬,然後跪在蒲團上,低著頭,看著面前那塊冷冰冰的地磚,跪了很久。

老祖宗出殯那天,天氣很好。春天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的,像是給這座老宮殿鍍了一層金。可那金是冷的,跟從前不一樣了。

民國政府派出了儀仗隊和軍樂隊,士兵們穿著嶄新的軍裝,扛著步槍,步伐整齊地走在靈柩前頭。軍樂隊奏的是西洋的銅管樂,小號的聲音又高又亮,在紫禁城的紅牆之間迴盪著,把那些古老的、沉睡了許久的宮殿,一聲一聲地喚醒。

用的是慈禧太后曾經使用過的專列,黑色的火車頭,噴著白煙,汽笛長鳴,從北平出發,往河北易縣開去。

葉赫那拉·毓秀,是老太太的閨名。她活著的時候,很少有人敢叫這個名字。

春來也無信,春去也無蹤,眼睛一眨,在北平城內,春光就會得同飛馬似的溜過。這個春天,有一個叫做毓秀的好女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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