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書領著他們上了三樓。樓梯是木質的,窄窄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潤潤趴在顧言深肩膀上,聽見那聲音,覺得好玩,咯咯地笑了起來。阿沅跟在後頭,一手拎著一個包袱,走得氣喘吁吁的,她自小在沈家長大,從沒見過這樣的房子,這樣的樓梯,這樣窄的走廊和這樣低的屋頂,她覺得新鮮極了。
幾人在三樓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周秘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兩下,門開了。
“你們的房間,”他說,語氣裡頭帶著一絲歉意,“公使館不大,宿舍有限,只能委屈你們了。”
顧言深走進房間,站住了。
房間很小。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洗臉架,架子上擱著一隻搪瓷臉盆,盆底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牆上沒有畫,沒有字,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刷了石灰水的牆壁,在燈光底下泛著暗暗的光。
窗戶倒是有一扇,不大,可對著街,能看見澳什大街上的法國梧桐和來來往往的馬車。窗簾是粗布的,洗得發白了,邊角有些毛,被風吹起來,一飄一飄的。
最讓顧言深意外的,是隔間。房間的角落裡,用木板隔出了一個不大的小間,剛好放得下一張小床和一隻小櫃子。小間的門是一塊布簾子,藍色的粗布,洗得發白了,可乾乾淨淨的,邊角還繡著幾朵小花,這個小隔間,正好可以給阿沅和潤潤住。
青瓷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間小小的、簡陋的、甚至連牆皮都剝落了好幾塊的房間,忽然笑了。她轉過身,看著顧言深,說:“還好還好,有個窗戶,通風好,比船上強多了,這桌子雖然是舊的,但木料不錯,擦擦就能用。等明天我去買塊桌布鋪上,就好看了。””顧言深看著她,久久的沒有言語。
潤潤從顧言深身上滑下來,光著腳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了幾步,走到床邊,伸出手,拍了拍床單,又縮回來,又拍了拍,覺得手感不錯,便趴在床沿上,把小臉貼在床單上,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他的腳丫子在地板上踩得啪啪響,每踩一下,地板就咯吱一聲,他聽見那聲音,又笑了,故意多踩了幾腳,踩得滿屋子都是啪嗒啪嗒和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首亂七八糟的交響樂。
阿沅放下包袱,手腳麻利的收拾東西。她把青瓷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櫃裡。把潤潤的小毯子鋪在小隔間的床上,又把那頂虎頭帽掛在床頭的釘子上。
把那隻藤編的皮箱塞進床底下,又把那包金銀錁子藏在枕頭底下。她一邊事,一邊哼著小曲,是江南的小調,軟軟的,糯糯的,跟青瓷唱給潤潤聽的那首一樣。她哼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顧言深聽見了,青瓷也聽見了。他們都沒有說話,站在那裡,聽著那支小曲,在這個小小的、簡陋的、咯吱咯吱響的房間裡頭。
收拾得差不多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咚咚咚咚地跑上樓梯,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亂叫。一個聲音在走廊裡響起來,年輕,清亮,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顧先生來了嗎?是顧先生嗎?那個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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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開啟門,門外站著四五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都穿著半舊的中山裝,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跑回來的。
為首的那個生得濃眉大眼,皮膚曬得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看到顧言深的一瞬間,眼神里閃過一道光,那道光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幾乎是下意識的敬畏。
“顧先生好!我叫趙明遠,也是隨員,住您樓下。這幾個都是咱們大辦公室的,孫立誠、周子衡、方鴻漸、陸一鳴。”
他每說一個名字,後面就有一個年輕人舉手示意。
趙明遠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顧先生,到飯點了,食堂在樓下地窖裡,去晚了可就沒肉了。咱們一塊兒去?”
他說完這話,旁邊的孫立誠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個眼色。趙明遠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顧言深的身份,公使館裡誰不知道?這樣的人,會跟他們一起去擠那個潮溼陰暗的地窖食堂?
孫立誠小聲說:“明遠,要不咱們給顧先生帶一份回來?”
趙明遠撓了撓頭,正要改口,顧言深已經笑了。
“地窖裡?”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隻搪瓷飯盆,又轉身從行李中翻出兩隻碗,“阿沅,你照顧好太太和潤潤,我去打飯回來。”
然後他看向門口那幾個年輕人,神態自然得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友:“走吧,正好我不知道食堂在哪兒,勞煩各位帶個路。”
趙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他往旁邊讓了讓,聲音裡多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隨意親近:“顧先生這邊請!”
潤潤看到顧言深要走,立刻從沈青瓷懷裡探出身子,朝父親伸出兩隻小胖手,嘴裡發出急促的“啊啊啊……”的聲音,看那意思是“我也要去”。
顧言深回過頭,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說:“爹去打飯,一會兒就回來。”潤潤不聽,身子扭得更厲害了,小臉漲得通紅,嘴巴一癟一癟的,眼看就要哭出來。沈青瓷連忙把他轉過來,指著窗外說:“潤潤快看,那邊有個亮亮的東西,是不是月亮?”潤潤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歪著腦袋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什麼也沒看到,但月亮這個詞讓他想起了在船上的時候,他就不再鬧了,乖乖地靠在母親懷裡,嘴裡含混地念叨著“月、月”,像是在確認這個詞的發音。
幾個年輕人簇擁著顧言深下樓。木樓梯在他們的腳下發出此起彼伏的“吱呀”聲,潤潤聽到這個聲音,又豎起了耳朵,伸著脖子往門口看,可惜父親已經走遠了。他失望地嘆了口氣,一個一歲多的小人兒嘆氣,那模樣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然後轉過身,把臉貼在沈青瓷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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